11. 羊角之盟
这根本就是仗势欺人!
这些蛮人,言辞上压不过先生,便要开始用强了!
萧梨惊恐地瞪大了眼。
程殊一按她的肩,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头一回露出温和之外的锋利:“程某自不会输。但我的侍童是人,不是赌注。”
拓跋骁眼底那点兴味陡然化作戾色,“唰”的一下亮了刀:“人?你们既入了龙城,在我眼里,与猪狗也没什么分别,想要便要,想宰就宰,你能奈何?”
气氛霎时紧绷,拓跋骁身侧几名鲜卑武士也纷纷按刀上前。
雪亮的刀锋挟着劲风迎面劈下,堪堪停在鼻尖之前,程殊却不闪不避,昂首冷淡地迎上拓跋骁的紫眸,颀长清瘦的身形屹立在校场中,宛如荒原上一株逆风不折的白桦。
“哎呀,阿兄与程先生一时投缘,竟拿招呼同族的礼数待客,真是失礼了。”
眼见双方僵持不下,王座右方一个年纪稍轻的鲜卑少年上前几步,浅笑着推开了拓跋骁持刀的手,打起了圆场:“所谓「羊角铃」,便是取十只双角悬铃的羊放入场中,以猎犬驱赶,使它们四散奔逃,参赛之人各持五矢,待箭尽之后,以射落羊角铃铛多者为胜。”
这少年面容俊朗,骨骼纤细修长,满头发辫梳得整齐干净,一双眼眸虽也泛着紫芒,站在一众魁梧粗犷的鲜卑武士之中,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他大约便是拓跋桀的小儿子拓跋翼——与拓跋骁不同,乃是拓跋桀抢来的汉家美妾所生,一口汉话也说得十分流利,几乎不带口音。
萧梨心下刚安定几分,又被这刁钻的规则惊得一沉——羊角那样细小,飞奔时缀着铃铛随之乱晃,哪是轻易能射中的?
先生虽是文臣,也是习武的,日日晨课晚练,并不文弱。可汉人的“不文弱”,又怎么比得过生来就在马背上弯弓射猎的鲜卑人!
先生……真的能赢吗?
程殊却是抬手一揖,云淡风清道:“多谢二公子说明,那便请大公子赐教吧。”
拓跋骁咧唇,露出一抹邪肆的笑意,反手以刀背一击鞘身,立即便有仆人下场去准备一应用具。
很快,两匹骏马被牵到场中,拓跋骁懒洋洋地坐着没动,下颌微抬,大方地示意程殊先选。
程殊也没客气,径自上前一一检查,选了匹年轻精力旺盛的,利落翻身上马。他一身宽袍广袖,动作却行云流水,未见半点滞碍,坐稳后轻抚马鬃,安抚下新坐骑,又逐一检查过长弓和五支羽箭,确认无虞后,便冲着拓跋骁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已经准备妥当。
拓跋骁这才骑上场中那匹剩下的老马,吹了声口哨,便有仆人牵着猎犬,赶着十只羊入场。
清脆的铃音陆续响起,待看清场中那十只“羊”,程殊面色一寒,眸中乍现几分霜雪之色。
十只羊中,前五只是货真价实的羊,其中四只双角俱全,其上悬挂铜铃,最后一只头顶一侧的羊角却已断了,只剩单角悬铃。
至于剩下的五“只”——却都是人。
一家五口,老幼妇孺俱在,衣衫褴褛,满面尘泥,骨瘦如柴。他们一个个双耳穿铃,目露惊恐之色,一看便是被鲜卑抓来的汉家奴隶。
十只“羊”,十九枚铜铃。
拓跋骁豪迈一笑,显然已经兴奋起来,紫眸中透着嗜血癫狂的残忍:“这可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汉人,不是常称自己的同族为‘两脚羊’么?”
萧梨眸心一颤,不知怎么,便回想起她初至先生府中的某个夜晚。
她又梦魇醒来,睡不着觉,拉着先生的衣袖怯怯问:“萱姑姑说洛阳四周有八关相护,是天底下最繁华牢固的城池,为什么匈奴还会打进来?”
那盏如豆的灯火下,先生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几乎随风四散,却让她莫名觉出几分沉重,仿佛堕入了阴森漆黑的无底旋涡:“诸王混战,洛阳被轮番围困,历经两年,城中已经粮绝,人相食。”
她当时还太小,还听不懂“人相食”三字的残酷,可那夜先生的脸色,却比中庭的月色还要落寞。
一声尖锐急促的哨音划过,萧梨猛地回过神来,场中已然开始比试。
猎犬狂吠,驱策着羊与“羊”四散奔逃。
拓跋骁一马当先,长弓弯如满月,羽箭破空呼啸而出——利矢携着风雷之势,一瞬穿透了其中一名肢体不便、跑得最慢的老叟的头,悬在耳畔的两枚铜铃一齐落下。
老叟目光骤然空洞,身子一软,跪倒时带起了一片尘土,转瞬已然失了生机。
染了血色铃音清脆欢悦,混在荒原呼啸的风声里,分明轻得如雪地踩碎枯枝,撞在萧梨的耳中,却似巨山轰然倾塌,余震不断回荡在天地间,惊得她满心发凉,四肢僵直——这个乱世,人命何以如此轻贱,就只能这样被肆意玩弄么?
惨状当前,程殊面上却不见丝毫动容,只是一片寂静淡漠的霜色。
很快,他极稳地一提缰绳,再不看“人羊”,只转身策马追上羊群,以双腿夹紧马腹,窄腰翻转弯折,整个身子低伏,几乎与马背平行,选准角度,一箭急出。
“嗖”的一声,羊都没反应过来,双角上的铜铃已齐齐而落。
羊比人矮得多,羊角铃自然也比人耳铃难射。
他这一手露得极为潇洒漂亮,连带着满场围观的鲜卑勇士都忍不住轰然叫好,呼声如潮。
拓跋骁浑不在意,偏头啐了一口,驱马在慌乱逃窜的剩余两脚羊中肆意穿梭,挑选角度,手中三箭接连射出,飞速爆穿颅脑,六枚耳铃随之落下。
第八枚染血的铜铃落地,一家五口中只剩最后一个混在羊群中的小男孩,抱头捂耳,拼命蹿躲逃奔。
场地对面,程殊的第四支箭也射出,最后一只双角羊头上两枚铜铃应声而落。
八枚染血的人耳铃,对上八枚明净的羊角铃。
——平手。
萧梨几乎无法呼吸,四散的理智稍稍回笼,一股怒意便急蹿上头——现在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只单角的羊,与双耳带着铜铃的小男孩。先生这最后一箭若是射羊,数目便定然比不过拓跋骁,可若是射人……就得像拓跋骁一般一箭爆头,取了男童的性命!
鲜卑人实在是卑鄙!
拓跋骁吹了声口哨,懒洋洋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弓,骑在马上远远停于一旁,双手抱胸,仿佛也在等程殊做出最后的抉择。
程殊眉心微蹙,策马绕过羊群一周,路过那抱头躬身的小男孩时,启唇轻轻说了句什么。
那小男孩怔了一瞬,下一刻,面上旋即燃起一股近乎决绝的孤勇。
他后退几步,悄悄靠近那只单角羊,猛地转身攥住羊毛,借势翻上羊背,侧头拼命将悬于耳畔的铜铃与羊单角上的铃铛靠拢成一线。
一只羽箭翩然而至,擦破了小男孩的左耳,竟将凑在一块的耳铃与角铃同时射落!
五箭尽,十铃落!
场中只余男孩右耳一铃,拓跋骁纵然再射,也只能得到九铃。
胜负已定。
程殊一提缰绳,策马横在男孩身前,护住最后的性命。
拓跋骁冷笑一声,弯弓搭箭,朝程殊身后的小男孩虚虚一瞄,却忽而回身,对准人群中的萧梨——一箭疾出。
电光火石间,程殊面上的平静尽碎,眸中淬了几欲噬人的急怒,仿佛地狱尽头爬出的孤魂恶鬼。
萧梨尚沉浸在先生胜了的喜悦之中,冷不防一枚羽箭破空凌面而来,被吓得下意识埋头一缩——也不知是她运气极好,还是那射来的羽箭故意偏了一点。箭矢重重地击碎了她束发的玉冠,削掉了她一小簇长发,扯得整个头皮都生疼。
玉冠碎裂,如墨般的青丝缓缓而落,满头披散下来,姣美精致的女儿气再无遮掩,尽数现于人前。
原本她只是程殊身旁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侍童,无人关注。可此刻场中的目光尽数聚焦于她身上……
“……她难道是?”
“神女!是神女啊——”
场中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用鲜卑语急促嘶吼着,语调悲愤而激涌。
萧梨没有听懂,但觉不知为何,满场的鲜卑人看向她的目光,忽而都变得贪婪热切起来。
她不知所措,慌得后退了几步,正撞进匆忙赶来的程殊怀里,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