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报复
月上中天,清辉洒进昭华殿里。
守夜的宫女已经轮了一班岗,新到任的宫女垂着眼,靠在门框上闭目小憩。
四下寂静无声,温相宜将记忆里的城防图纸背默下来,装进信封里。她轻轻支开寝殿的窗子,将信封放到了窗沿边上。
一双手倏地探进窗子,指尖一勾,信和手消弭在深夜的影子里,仿佛那一瞬只是错觉。
温相宜把窗户重新锁好,躺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有些睡不着。
御书房外的场景来来回回在脑子里重现,她阖着眼,被迫一直思考,静不下来。
一切都按着她预想地向下发展,但信还没到父亲手里,她的心里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她重新坐起来,又坐到桌案前。她拿起笔,沾了沾经过特殊处理的、还未干涸的墨汁,对着面前的宣纸重新画了一遍脑海里的城防图。
不过瞬间,黑色的笔画顷刻消失,泛着黄色底纹的宣纸依旧一片空空,不见半点字迹。
温相宜刚刚传出去的就是这样一封信。
她有些烦躁地抓起纸张,透着烛光看了又看,确保真的没问题,才用烛火烧了,灭了痕迹。
剩下的墨汁被她倒掉,又用清水冲洗了砚台,这才放心地重新躺了回去。
冬寒未退,春意初萌。晨雾漫过昭华宫苑,远处天际泛起淡淡灰白色。
打更的太监还未当值,温相宜便早早醒了。她守在窗户边上,等着父亲的回信。
窗边传来两声轻叩,温相宜观察了四周,确保无人进来,打开了窗户一角。
昨日送出的信封送了回来,右上角是父亲和她约定好的特殊记号。
她舀了一盆水,把提前碾好的花粉撒进去,搅拌均匀。呼吸不自觉放轻,她紧张地拆开信封,让里面的信纸浸透了染料,信上逐渐浮现出字来。
“图已收到,吾儿万事小心,自身为重。”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温相宜唇边浮起淡淡笑意。她读了好几遍父亲对她的叮嘱,才不舍地把这封信烧毁。
从小到大,她的父亲并不是什么情绪外露的人,想来他是听说了昨晚宫里发生的事,有些担心她。
父与女之间少见的温情让温相宜心口微微发烫。她偶然想起自己进宫前,父亲替她理了理衣襟的样子,和写下这封信时应该是一样的神情。
还有她的娘亲,她的哥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
她有些想家。
*
三日后,朝堂
沈郁这日来得特别早。
众朝臣刚踏进大殿,便瞧见这位帝王已经坐在了龙椅之上。他的身躯向后半倚着,指尖轻叩着鎏金扶手,声音淡淡:“都到了?”
康庆往前迈了一步,清点了人数:“回禀陛下,都到齐了。”
他“嗯”了一声,没像从前那样让众臣启禀奏疏,而是对康庆挥了下手。
康庆凑过去,沈郁与他低语了一番。
康庆点了点头,重新向前了一步,高声喊道:“奉陛下口谕,传罪臣进殿。”
众朝臣大惊失色,好好的早朝摇身一变成了天子的审讯场。他们低着头左右互相看了看,想着是身边的哪个人被天子抓住了把柄。
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钳制着罪臣的胳膊,动作粗鲁,推着他往殿里走。
那罪臣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破了大半,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手和脚都被铁链拴着,链子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跪下!”到了大殿中央,左侧的侍卫大喝了一声,把人按在地上,“启禀陛下,罪臣已带到。”
沈郁点点头,两个带刀侍卫撤到一边。
“众爱卿仔细看看,这是谁?”
本低着头怕惹祸上身的朝臣们被迫把头抬起来,可跪着的罪臣形象实在破败,看不出一丁点儿往日模样。
额角渗出薄汗,他们不敢与高坐在龙椅上的沈郁对视,手足局促,不敢缄默不语,又不敢贸然进言,实为进退两难。
向来在朝堂上咋呼的江齐远往后退了一步,缩在人群里。
侧前方传来一道目光,江齐远恶狠狠地蹬了那边一眼。
沈郁看了一眼那个方位,没有理会。
“陛下,他,他是……”
站在前面的几个大臣支支吾吾,说了几次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看来众爱卿认不出来,来人,提一桶水来。”
几个小太监得了令,打了一桶水,端在罪臣面前。
之前说话的侍卫走上前,把罪臣的脑袋按进了水桶里。
痛苦、挣扎,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回荡在大殿里。
离得近的几个大臣不忍直视,歪着脑袋,心里默念了几句“造孽”。
按着罪臣脖颈的手上上下下几个来回,呻吟声越来越弱,沈郁终于出声示意可以停下。
“现在众爱卿再看看,他是谁?”
“是。”
脸上的污垢尽数被水冲刷下去,露出了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污顺着每一道口子流下来,爬了满脸。
有些受不住血腥的大臣,当场“呕”了出来。
“这不是谢漳谢大人的侄子吗?”
“扬州主簿谢敏才?他不是在扬州任职吗?怎么会出现在都城?”
“谢大人,这是不是弄错了?”
被点名的谢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罪臣,仿佛没想到与自己有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数步,额头贴着地面:“陛下,臣冤枉啊,臣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陛下!”
“爱卿慌什么。”沈郁淡淡扫过阶下,语气漫不经心,“还不快来人把谢大人扶起来,给谢大人赐座。”
“臣不敢。”
谢漳吓得两股战战,重重又跪倒在地上,连连求饶。
沈郁依旧我行我素,执意让太监把谢漳搀到椅子上。
谢漳浑身仍在发着颤,只敢坐在椅子前半部分,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坐立难安。
“谢大人,你作为大理寺卿,秉公执法了那么多案子。你且来说说,深夜擅闯都城军营,是怎么罪名?”
“回陛下,应判处死刑。”
谢漳咽了口唾沫,答道。
“不错。”沈郁道,“众爱卿,就是昨晚,朕深夜得到消息,谢敏才擅闯都城西南军营,被军营守卫亲手抓获。你们说说,他一个扬州主簿,不在扬州任职擅自跑回都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