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北极熊小姐⑦
关于大二之前的记忆,程随安印象模糊。
高考后,他按照父母意愿上了宁京市的政法大学。后来按部就班完成课业,提线木偶般在他们的规划下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被按着去见医生,休学一年,法考考了三次才过。
直到得到律师资格证后,程随安做出了与他们规划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独自回了长临,那个相对于宁京市的落后小城。
“你回长临干什么?我和你爸努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宁京扎根,不就是为了你能更好吗?”
“你听你爸的话,在宁京找个律所安心上班……”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便不以为意。
刚开始时,他们语气强硬,甚至直接回来长临想要将他强行带走。后来他们态度软下来,开始诉说着自己对他的付出,企图用亲情绑架他回去。
只不过,他们打错了算盘。
如今数年过去,他们似乎接受了儿子的坚定,允许他留在长临。
表面上看,相安无事。可程随安知道,自己每次的检查报告,都会同步到他们的手机里。
他捉摸不透,大学前,自己还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留守儿童”。
小学之前,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后来奶奶去世,爷爷带自己回了村子里,没过一个月,爷爷也走了。
那是程随安为数不多见到父母的时候,他们回来给爷爷办丧礼,语气里却在埋怨又耽误了工作,少赚多少钱。
他舍不得爷爷奶奶,却天真以为往后没有人照顾自己,爸爸妈妈是不是可以带上他。
丧礼办完第二天,他们边收拾着行李上了前往宁京市的高铁,留给程随安的,是空荡冷清的屋子和一部新买的手机。
程随安和爷爷奶奶在那房子里生活了数年,又一个人待了六年。高中后,他开始贪恋起学校的生活,旁人避之不及的事情,他却格外珍惜。
直到那天把许知意带回家——
那天之前,他最喜欢的事便是夜幕时分坐在沙发上看着外面发呆。
那天之后,程随安忽然觉得,那座早已死寂的屋子“枯木逢春”。
“那你在宁京的时候,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许知意待在自己旁边,撑着头听他说了一堆。
程随安握紧水杯,“……不记得了。”
宁京很好,但对他来说,整座城市都是他生命里的潮湿的来源。
按照爸妈要求在那里生活数年,没有脾气,他都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个有棱角的人了。
他起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相册,语气自然,“如果觉得无聊,我们看相册怎么样?”
“无聊”,是他对自己这十年生活的定义。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回首去看,自己的生命里除了和爷爷奶奶生活的那几年,就只有高中三年成为了生活里的糖果。
“不无聊啊,说不定大家都是这样的呢!”
抬眼,给他糖果的人正眨着眼睛看着自己,她咧嘴笑着,“程随安,你之前说十年……”
“所以我是18岁死的是吗?”
嗡的一声,程随安只觉得有根线在自己脑海里被瞬间拉直。
熟悉的钝痛袭来,他撑着桌子坐下,脑子里却不由分说的闪过一些记忆碎片。
但他,却一片都未抓住。
“嗯。”
他听见自己淡淡应了声。
随后是许知意的追问,“那我是怎么死的?我高考怎么样?”
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往上攀爬。
程随安指尖冰凉,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许知意的死因,不知道与此有关的一切事情。
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高考后的那段记忆!
或许是有的,可齐医生说,大脑自动回避了。
那段记忆,像是被数把锁子锁上,绑上巨石后,沉入海底。
沉默良久,他看向对面的许知意,忍着头痛,“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声音极小,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曾无数次尝试过回忆,可都没有用。
自许知意出现后,每当深夜,他总会诘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与答案之间隔得太久,他不知道是自己忘记了,还是自己醒来没知道过……
对面的许知意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情况不对,他听见她温柔的安抚:
“程随安,你还好吗?”
“程随安,不知道也没什么,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你还清醒吗?”
……
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最后又缓了回去。程随安深呼吸将心头情绪压下去,低头,原来自己无意识间,已经将这本相册攥的那么紧。
“你没事吧?”
他轻轻摇头,翻开相册随意拿出一张照片。
“程随安,你是不是生病了?还很严重的那种?”
许知意的声音打断他的动作,他抬头,她表情认真。
“最近压力有点大。”
“骗人!”
她厉声反驳,程随安看着她较真的模样叹了口气,故作轻松:“真的,所以我请了几天假,最近在家休息,不用去上班。”
等了半刻,许知意似乎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没再质疑。
他视线放回到手中那张照片上——
那是在白色的病床上,许知意手上插着滞留针,另一只手里刷着手机,程随安坐在一旁写作业。
“这是谁拍的?”许知意凑近问他。
“陶玉拍下发给我的。”
“陶玉?谁啊?”
她念着那个名字,程随安手指轻轻抚向照片边缘,“一个朋友。”
许知意“哦”了一声,开始问起照片里的往事。程随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额前的刘海因为动作有些乱。
下意识抬手想要帮她整理,却在即将接触到时看见许知意猛地往后退去。
她毫不掩饰眸中惊讶,自己抬手理了理头发。
“别动手动脚的。”
话虽这样说,语气却没有多重,程随安安静坐好,目光在她手背上停留,又移回到书本上。
“程随安同学,你知道的,我的作业就靠你了,加油!”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跳转到下一个视频。
程随安捏着笔尖,没有说话,倒是在床尾坐着的陶玉先一步笑出声。
“许知意你这是压迫啊!”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一声,程随安没看,一旁的许知意跟着她笑起来。
“你这拍的什么啊!看起来我怎么那么坏呢!”
她抬手,却牵扯到手上针头,连忙又放了回去。
“我可是帮了他大忙才这样的,现在右手动不了,他帮我写个作业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偏头向自己扬了扬下巴,“对吧?”
程随安点头,写字的速度慢下来。
“……谢谢你。”
“没事!都老同桌了,还一直这样客气。”
余光里,许知意和陶玉两人凑近说起悄悄话,他收回注意力,握紧笔尖。
国庆假期,程随安将许知意带回了家。
他为她收拾出来屋子,想着两个人总是要比自己一个人要精致一些的,水果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