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两顿饭
“我带的。”
她把怀里的球球往上托了托。平台上的风比滩上大得多,猫毛被吹得贴在身上,球球往她胳膊弯里缩,把脸埋进她的肘弯,只留一截尾巴垂在外头晃。
拿册子的人不再问了,把册子夹在腋下,伸手过来试球球的后颈。那只手落下去很稳,两根手指顺着脊背往下按,按到肋骨那里停了一停,翻过来又按了按肚皮,最后掰开嘴看牙。球球没挣,喉咙里滚着呼噜,尾巴尖一下一下扫他的袖口,这是它见了谁都要来的毛病。
他放开球球,转向汤圆。汤圆坐着没动,等他的手指快碰到耳朵了,猛地把脸转到另一边,转得干脆,意思很明白。
“它不让碰后颈。”
“谁的后颈都不让。”
他收回手,把册子摊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找到编到七的那一行,往下添了两笔。
“七、八。”他抬头看她,“这两只从今天起算塔上的货。早晚两顿你喂,料我发,一颗一颗数给你,喂完我看着。”
“行。”
“塔上的规矩你听着。”他把册子合上,“入笼的猫先断食三天,三天不吃料的,换人喂。”
断食三天是为了什么,她问了一句。
“饱猫不吃死料。”他把铅笔别到耳朵上,“饿到第三天,你把一块石头塞进它嘴里,它也嚼。”
他转身往笼架那头走,她拎着两只笼子跟在后面。笼架是三层铁条焊的,一层一排,笼门挂木牌,牌面上是黑漆写的号。走到第二排靠里,有一块牌子被风翻了个面,背面是铅笔写的字,很轻,一个圈。
牌号是三。
三号猫趴在笼里,后腿摊在身侧,肚皮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那点光跟着呼吸慢慢起伏。它的眼睛睁着,看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转。
“三号活了十一天。”前头的人没回头,“我记号。”
她一路数过去。架上一共十一只,编号从一到十三,中间空着两个格,木牌反扣在笼门上,那是她这两只的位置。十一只猫里,能自己站起来的只有四只,其余的要么趴着,要么把下巴搁在笼底的铁条上,谁走近都不动。每一只的肚皮下都透着光,一明一暗,起伏的节奏比人的呼吸慢。
“你不是送货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
那人把她的两只笼子挂进七、八两格,挂得很正,挂钩卡了两下让它卡牢。
“我在这里守这些号。”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江野,三号今天第二顿。”他应了一声,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喂料是下午开始的,江野端来一个铁盒,盒里是灰白色的料,一颗一颗码得整齐,看着像一盘没洗过的棋子。他把盒子放在架上,先去开三号的笼门。
三号的反应不快,江野一只手伸进去扶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料塞进嘴里,塞完把嘴合上,掌心托着,等那一下吞咽从他掌心里传过去,才把手抽出来,在木牌上画一道。
牌上原先画着两道,新添的这一道还带着铅笔的毛边。
“两天一颗?”她问了一句。
“一天一颗,头三天喂不进去的都记零。三号是唯一一只一天没落过的。”
他把铁盒往上一层一架一架地推。架上那些牌子的道数一道两道地摞着,只有三号的牌子到三道,她数完这一排就明白了,道数满了先上顶,谁的道数多谁先走。
五号那格出了岔子,江野掰开它的嘴,塞进去,手托着下巴等了很久,那颗料从嘴角滚出来,掉在笼底。他没再捡,在五号的牌上画了一个叉,把那颗料收回盒里,转手去喂下一只。
“不吃料的记叉。”
“记满三个叉呢。”
“换人喂。”他把盒子往前推,“换的人有办法。”
她没接这句话。铁架上那十一只猫的声音加起来还没有外面绳子上的铁皮响,只有爪子在铁条上磨来磨去的动静,一声接一声。
六号那一格让她停住了脚。笼门边多挂了一块牌子,上头画了一排道,数下来七道,最底下那道比上面六道轻得多。她问这七道是什么。江野说夜里记的,一夜一道,说完把那块牌子翻过去扣在笼门上。
六号今天早晨那颗料下去,中午就出来了。
出来的东西装在架脚边一只带盖的铁桶里。他掀开一角给她看过一眼,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料,中间躺着几颗深色的,比灰的白的大一圈,颜色也深,像被火燎过的石子。他说这桶要等够数,够数才送上塔顶。
“一颗深的,要多少颗灰的。”
“册子上写着二十七。”
“入二十七,出一。”她说,“一桶要喂多少天。”
“一桶上个月出了十一颗,用了三十六天。”
她把这两个数字记下了。三十六天,十一个来回,塔上一天都没停过火。
端料的人从下面上来,二十来岁,穿一件旧工装,袖子卷到肘上。他把新盒料搁在架上,手腕上缠着布,布边露出一截皮,皮上三道印子,印子是黑的,黑到手肘,看着像拿炭灰描过。
“你这手多久了。”她问他。
“上周换笼的时候被猫抓的,没破,我没管。”他笑了笑,“今天抬不起胳膊了。”
江野把那只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常先生从平台那头过来,路过笼架,眼睛在纸上没抬。端料的人把手举了举,说了半句。常先生听完,说了两个字。
“送下去。”
他又叫了一声名字:“小庄。”
小庄愣了一小会儿,把空盒子往架上一搁,自己往梯口走。走过她跟前的时候,他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有点僵,手背上的黑一路爬到手肘弯上,纸盒被他抱得斜了,他也没腾出手去扶。
江野把最后一只喂完,铁盒空了,盒底一层碎屑。他把盒盖扣上,才开口问她:“它吃过料,你不让它亮。”
她没答。
“我数着你那两只。”他把铅笔插回耳朵上,“塔上每天夜里巡一次笼,翻开肚皮看亮不亮,记一个数。亮的一格加一颗料,加满三道就送上顶。”
“今天记了没有。”
“还没。”
晚饭那一顿,她领到两颗料。
第一颗给球球,球球吃料从来不嚼,舌头一卷就下去了,舌头卷完还蹭了一下她的指头,趁机讨第二颗。她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再讨,把手收回袖子底下,掌心按着它刚刚吃过料的那块肚皮。
那点光在往下走,吃过料不到一炷香,肚皮下亮起来的那一片比刚才宽了一指,从胸口一直连到后腿,隔着一层毛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颗给汤圆,汤圆先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脸往后退了两寸,再凑上去,吃完把脸转到外面,一副今天这顿饭不值一提的做派。它吞过一颗料,光只在毛根底下留一线,不掀开毛根本看不出来。
她坐回笼边,把这笔账在心里摆开。球球亮到这样,今晚巡笼的翻开肚皮记一个亮字,明天早上那颗料就得加,加到第三道就是上顶。上顶的日子她算得出来,快得也就是三天。
球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她,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打呼噜,那只肚皮上的光一起一伏。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另一只手上是下午翻笼门挂扣时留的那把小折刀。
巡笼的人从楼梯那头下来了。汤圆先听到的,耳朵转了一圈,跟着整个身子从她腿上立起来,一口叼住她的袖口往笼边拖。她把手抽回来,捏着刀柄,在左手手背上拉了一道,不深,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她把手背送到球球嘴边。
球球的舌头卷上来,一下,两下。它舔得很认真,从口子这头舔到那头,舌尖过去的地方先是发痒,再是一阵热,然后那道口子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连血都不见了。它舔完还抬起脸看她,像等着人夸。
肚皮下那一片光在同时收进一层。胸口那头的那条光最先淡下去,接着是腰上,一小片一小片往回缩,缩到最后只剩原先那一点,跟着呼吸一起一伏,不细看像是没有。
巡笼的人翻到七号格,把手伸进笼里按了按球球的肚皮,又掀开毛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落下一个字,走到八号格去按汤圆。
她把手背翻过来给自己看。那道口子只剩一条白印,摸上去平的,跟长了七八天的口子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