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老师
午餐在美术馆后面的花园里进行,长形餐桌上摆着各式冷盘和糕点,厨师在一边现场制作羊腿、海鲜之类的烧烤,宾客们三三两两自行结伴落座于遮阳伞下,自有服务生过来供应美食和酒水。
肖静陪栗嘉蓝坐了一会儿之后,就端着酒杯去其他桌闲聊了。
栗嘉蓝靠着户外沙发吃果盘,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嘉蓝。”
转过头,一个穿月白高领旗袍的婉约身影微笑望向她。
栗嘉蓝一骨碌从沙发上站起来,“陈老师,你怎么会……?”
陈禾珊笑着说:“我原本是陪我舅妈来的,但是课题组临时开了个线上会,所以迟到了。”
“这样啊。在这儿见到你是我今天最开心的事。”栗嘉蓝这话虽然有恭维的成分,也不乏诚意。
那天她因为周适的事情被班主任抓去办公室教育,后来得以逃离魔爪就是陈禾珊帮她解的围。
宁农推行美育、风景园林人文融合项目,陈禾珊有古典文学硕士背景,去年刚应聘成为宁农的一名讲师,就应学校要求担任风景园林学院低年级的跨学科美育导师。
陈禾珊才二十五,长相柔美端方,说话也温声细语,学生们最喜欢逃大课,但是每次上《园林美学与传统文化》与《中外园林文史导读》这两门课,阶梯教室总是人满为患。
就连那些一上课就走神的“学溜子”们也精神奕奕,专心看她在讲台上用楷体板书“秋色入林红黯淡,日光穿竹翠玲珑”。
陈禾珊和其他老师不同,她很少布置作业,每逢考试也必定兢兢业业地为大家划重点、整理复习资料,生怕有学生因为怕考不及格而苦恼。
但是用她的话说,考试只是筛选人才的必要手段之一,学习不应该有功利心,比起看到学生们都考满分,她更期望大家因为上了她的课而萌发对文学的兴趣。
陈禾珊完美契合所有人对文学老师的想象,栗嘉蓝认为她虽然过于理想主义,却是难得的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的好老师。
正说着,朱嫣从另一柄遮阳伞下走来,“禾珊,你们认识?”
“舅妈,”陈禾珊欣然应道,“嘉蓝是我的学生。”
栗嘉蓝早就注意到了,从午餐开始就有道视线一直在她背后游弋。
她还以为又是哪个油头粉面的猥琐男呢。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笑出声。
朱嫣面色一僵,等真正走到跟前了却并不看栗嘉蓝,而是面对着陈禾珊:“我不太舒服,要先回去了。你留下还是……?”
陈禾珊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在场中寻找着什么人,听见朱嫣的话,她微微一顿,抿唇微笑道:“我才刚来,就算要走也要和夏阿姨打声招呼再走。”
朱嫣略一思忖,将手包随意递给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助理兼化妆师,“也行,晚点我再派司机来接你。”
陈禾珊应该是想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点头应允了,“谢谢舅妈。”
待朱嫣离开,陈禾珊仿佛如释重负,微微呼出一口气。
栗嘉蓝歪头看她:“陈老师也讨厌被家长管吗?”
“嗯?怎么会。”陈禾珊温和笑道,“舅妈并不怎么管我。再说我都这么大了。”
栗嘉蓝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下,递给她一杯果饮。
“谢谢。”陈禾珊端着玻璃杯坐下,视线从杯沿上蹁跹跃出,继续在花园里梭巡。
“陈老师,你在找人吗?”
栗嘉蓝只是随口一问,陈禾珊却不自觉屏住呼吸,“没有,不算是。”
但是某个瞬间,她忽然双眼一亮,手里的玻璃杯也因为她心绪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着。
栗嘉蓝顺着她的目光挑眼看向草坪另一头,全场穿正装最吸睛的男人正缓步朝她们走来。
栗嘉蓝心想,世界真小啊。
“延允哥,你来很久了吗?一直没看见你。”陈禾珊放下杯子站起身。
栗嘉蓝注意到她起身之前,用指尖轻轻捋了下侧边的开叉,尽管只是略比膝盖高出几厘米,因为要见的人不同一般,所以正常的旗袍设计也变得不庄重似的。
栗嘉蓝忽然想到,那天在学校办公楼下遇见池延允,或许他是去找陈老师的。
“上午就来了。你今天没课?”
池延允走到近前和陈禾珊说话的同时,目光不经意朝沙发上一扫。
栗嘉蓝用叉子往嘴里送进一块哈密瓜,只顾着咀嚼,抬手朝他随意一挥。
“嗯。”陈禾珊将脸侧的碎发整理到耳后,余光瞥到沙发上的栗嘉蓝,脑子卡顿一秒,忽然就有些脸红了。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按照安排她应该要给风景园林学院的高年级学生开园林人文专题分享会。
不过为了参加沙龙,她把时间调了。
陈禾珊不确定栗嘉蓝是否知晓。
栗嘉蓝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吃完果盘招手唤来服务生,又要了一杯果饮和一块烤羊排。
她看起来惬意又悠闲,如果把沙发换成躺椅,就更像是在度假了。
池延允和陈禾珊站着聊了一会儿后,见栗嘉蓝放下杯盘,懒洋洋靠在沙发上似乎有打盹的迹象,下巴朝她微微一点,“带上东西,跟我走。”
栗嘉蓝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缝,并不着急起身,只是懒懒问:“去哪里啊,哥哥?”
“哥哥?”
自打池延允出现,栗嘉蓝便和他一句话没说,陈禾珊断然想不到池延允因为母亲再婚而多出来的表妹,就是栗嘉蓝。
“对啊,我好惨。”栗嘉蓝悻悻然,她对陈禾珊说,“真不知道你和他青梅竹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刚才池延允和陈禾珊的谈话,栗嘉蓝得知他们是初中和高中校友,后来池延允跳级参加高考,两年后陈禾珊考去了人大。
因为在同一座城市求学,他们一直保持着密切来往。
“不算是青梅竹马,我们、认识得比较晚。”陈禾珊轻声更正,视线不经意落在池延允的脸上。
池延允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看出栗嘉蓝是故意打岔拖延时间,于是强行把话题拉回去,淡然回复栗嘉蓝之前问去哪儿的话,“卖了。”
栗嘉蓝才不信,“你要回东颐园,我妈妈让我蹭你的车?”
“算你聪明。”池延允嗓音清冽,语气里却带着只有栗嘉蓝才能听出来的讥讽。
他跟陈禾珊结束对话,径直走出花园。
栗嘉蓝不情不愿,还是拎着包起身,转头对陈禾珊说:“陈老师再见。”
陈禾珊望着花园的后门方向,笑着说:“路上注意安全,学校见。”
绕着七弯八拐的小路去往停车场,池延允仗着腿长甩了栗嘉蓝一大截。
“你是在赛跑吗?这么热的天气!”栗嘉蓝喊了一声之后,猜到他绝不会将就她放慢速度,她忽然捂着肚子原地蹲下,“我好难受。”
长长的青石板路尽头,池延允转过身来,“需要我通知肖姨吗?”
说着,便作势要拿出手机。
栗嘉蓝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撑着双膝站起身,一边抱怨:“你就不能像对陈老师一样好好和我说话吗?”
“她不会像你一样装病。”
池延允看她一眼,确定她不是真的腹痛之后,继续往前走。
栗嘉蓝反正追不上,就干脆舒舒服服地慢到底。
“走那么快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等我。”
池延允起码在车里坐了五六分钟,栗嘉蓝才拉开车门钻进副座。
午后阳光强盛,她戴着墨镜,双颊被晒成玫瑰色,抱臂往椅背上一靠,气势拿捏得很足。
池延允却并不吃这套,在后视镜中瞥她一眼,安静启动车子。
车子才驶过一个路口,栗嘉蓝就指着窗外说:“在前面那个便利店门口停一下。”
池延允没应声,也没有减速的趋势。
大概以为她又在作妖。
栗嘉蓝一点不慌,慢悠悠地转过头对他说,“我突然来例假了,没有姨妈巾会很麻烦。但是呢,你要是不介意,我也可以忍一忍。”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