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南姜

赖熙遥怀疑，“他们不会突然出现吧？”

甜野眉头微蹙，“不至于这么阴魂不散吧？”

山野之间的绵延小路，一辆白车迅驰，从左侧远处驶来，路过他们身边，驶向右侧远处。掀起一阵风。随后归于寂静。蓝调时刻，幽蓝的暮色里，好像只剩下路边的这两个人。

但甜野仍然不是特别确定。

他稍弯腰，亲吻了她一下。

两个人默契地向左看看，再向右看看，向后看看，再向前看看。看到了彼此。不可避免地笑了。

已经被弄出PTSD了。

好像只要他一靠近她，就会触发什么关键的按钮，那群人瞬间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紧紧包围他们。

搞得他们不得不私奔。

所以今晚，在结束了团队的晚餐，佯装自然地分别，转身之后，赖熙遥和甜野悄悄逃离了酒店，骑着摩托出城走了好一段路，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独属于他们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翻越一道小山脉，最后在一片小山坡上停下。

赖熙遥摘下头盔，“这里风景倒是好。”

甜野单脚撑地，“不过人不少。”

其实只要是陌生人，再多或再少，对他们而言都无所谓。就怕……人群里又混入那几张过于熟悉的脸。

“我找找看。”赖熙遥把头盔还给甜野。

“那等我一下？”甜野微昂下巴，“我去附近镇上买热奶茶。”

是之前赖熙遥随口提过想喝奶茶。这边的和青山味道不一样，都挺好喝。酒店里也有奶茶，但不新鲜。听说镇上的不仅新鲜，还正宗，甚至还有南姜奶茶。

摩托车沿着流畅的山沿，消失在群山之后。

赖熙遥的视线在山坡上来回扫视了两边，确认没看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放心坐在了草地上。

山的对面是平原。几条小溪横贯其中，盘根交错。繁星在溪水中闪烁。

“今晚能看到流星吗？”附近有个女生在问。

“不知道。上上次说能看，我就没看到。上次没说能看，我反而看到了。”有个男生回答。

“诶，这玩意儿纯粹碰运气。”另一个女生感慨。

赖熙遥盯着远空的大三角失神。

地平线的霓虹比繁星更亮。

甜野坐到了赖熙遥的身边，“喏。”知道赖熙遥想喝热的，所以搞了个保温杯，装南姜奶茶。

米色印花保温杯悬在空中。

赖熙遥一时没接。

因为甜野的表现有些奇怪。光是把杯子举在空中，根本没朝赖熙遥的方向看一眼，甚至脸颊似乎有意往和赖熙遥相反的方向撇过去。

有事情。

赖熙遥的手越过保温杯，直接钳住甜野的下巴，把甜野的脸掰过来。

甜野起先试图挣扎，但赖熙遥只是稍用力，甜野的脸还是被掰了过来。

左边眼角的下方有一小片擦伤，几道红色的印记。

“搞什么？”赖熙遥凑近了看，“骑车摔的？”

甜野舌尖顶了下腮帮子，“昂。”

赖熙遥问，“为了重现半永久战损妆？”

甜野嘀咕，“我哪有那么无聊。”

赖熙遥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甜野一时被刺得眯起眼睛。

“头盔呢？”赖熙遥问，“不是戴着的？”

“就那一分钟没戴。”

一直戴着都没事发生，就那一分钟偷懒没戴，偏偏摔了一跤。人无语的时候，真的就会无语一下。

赖熙遥拽过甜野的手臂，“手肘肯定也擦伤。”

“嗯。”甜野晃了下腿，“还有膝盖。”

手电筒的光从手臂下移到膝盖，又从膝盖上移回脸颊。

“没处理过？”赖熙遥戳了戳甜野眼角下的红色印记，“还有泥。”

甚至没擦一下。

甜野当时只想着快点给赖熙遥送奶茶，忘了痛。结果现在被赖熙遥戳伤疤，是真的痛起来。

“诶。”甜野嘟囔，“痛。”

赖熙遥关掉手电筒，“起码得消毒。”

身处山野之间，包裹在大自然之中，哪里去找能够消毒的东西。

“车钥匙给我。”赖熙遥向甜野伸出手，“乖乖在这里等我。”

甜野习惯性要站起来，“我去吧。”

赖熙遥一把摁住甜野的肩膀，“听话。”

说话的间隙，赖熙遥已经夺过了车钥匙，站了起来。

因为懒，赖熙遥很少骑车。但毕竟曾经有过玩机车的经历，所以提速上……

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甜野感觉他才刚回头，赖熙遥就已经骑着摩托消失在转角。

夜色浓郁，霓虹和繁星更亮了一层。

等赖熙遥回来，随之带来的，是一个白色塑料袋。有碘伏，有棉签，有几种不同类型的创可贴。

赖熙遥先用棉签沾碘伏，在甜野眼角下从中间往四周慢慢擦拭，动作温柔。

太靠近的距离。

太靠近的她的气息。

甜野呼吸很轻，睫毛翕动，眼波像一滩暖春融化的冰。

“痛。”甜野央求，“你给我吹吹好不好？”

赖熙遥抬眸，看向甜野的眼睛，“不好。”

……

甜野生闷气，一下子侧过身，彻底背对着赖熙遥。赖熙遥无奈笑了下，拽着甜野的手臂，想把甜野掰过来。掰不动。赖熙遥于是拎着袋子，绕了半圈，直接坐到甜野面前。甜野这回尽管脸颊又躲了一下，但身体没动。赖熙遥强行把甜野的脸颊给掰正。

“没处理完，躲什么？”赖熙遥往袋子里拨弄，“起码得贴个创可贴。”

买的创可贴种类挺多，有常规长条的，有透明的，有正方形纱布的。赖熙遥心里想着要把伤口保护好，下意识选了块正方形纱布，把伤口上下左右全部包裹起来。

“贴这个……”赖熙遥手指已经绕着纱布四周抚了一圈，把纱布牢牢贴在甜野眼角下，“这个……”

甜野一时没明白，“这个怎么了？”

赖熙遥退后看了眼，“好像太大了。”

刚才用碘伏消毒，消去了脸颊上的泥渍，只留下两道狭窄的擦伤。用方块纱布来贴这么两道擦伤，客观来讲，属实是大了些，毫无意义侵占脸颊空间。

“而且也不怎么美观。”赖熙遥打量，“可能另一个创可贴要好看一点？”

越打量就越是想要替换。

赖熙遥撕开方块纱布的一角，打算撕掉整张纱布。偏偏纱布四周的胶过于优质了，粘性意外的大。撕那么一下，只撕掉一个小口子，连带着扯动皮肤。看着都痛。

“算了，就这样吧。”赖熙遥放开手。

甜野却突然伸出手，拉开刚才被赖熙遥撕掉的纱布一角。

唰——

没有一点犹豫，一下扯掉整块纱布。

赖熙遥微愣。

“贴你喜欢的。”甜野语气平常，纱布被紧紧攥进手心里，皱成一团乱麻。

一刹那，赖熙遥感觉心脏似乎也被攥紧。

皮肤都被扯红了。

赖熙遥咬唇，习惯性想重重敲一下甜野的脑袋——什么脑袋，想的都是什么！

快要触碰到时，赖熙遥略停顿，最终只是抚摸着甜野的另一侧脸颊，“傻蛋！”

哪有这样对自己的？

甜野反倒笑了下，“又不痛，有什么关系。”

赖熙遥质问，“这叫不痛？”

皮肤四周红得那么明显。

这个人真是个犟种。

甜野轻碰赖熙遥的手背，催促道，“帮我贴上。”

赖熙遥生着闷气，打着手电筒往袋子里重新翻找，挑出两块透明创可贴。这回足够小巧。两边都是透明的磨砂质感，中间一小块白色纱布，正好能遮住那两道擦伤。赖熙遥稍退后来看。说心里话，这样才真顺眼了，甚至有点好看。

“手臂和膝盖。”赖熙遥接着举起棉签，“具体擦伤在哪里？”

甜野拿过了赖熙遥手中的棉签，“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即便是单手操作，也还算熟练。甜野给手肘和膝盖的伤口消了毒，贴了赖熙遥喜欢的那款透明创可贴。

并排坐着，星光映在两人脸上。

赖熙遥往杯盖里倒热奶茶，小口啜饮。甜野敲开金色盖子，挖冰淇淋吃。

原本两个人都是直视前方的。

某一瞬间，默契感应，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彼此。

只看了一眼。

又重新转回去，变回直视前方的状态。

晚星闪烁。

晚风夹杂着青草香气，从他们身边轻抚而过。

一秒。

两秒。

三秒。

几乎是同一时刻。

甜野伸手，把手里的冰淇淋盒子，径直往赖熙遥的脸颊方向推去。

赖熙遥伸手，在冰淇淋盒子即将抵达时，阻挡，顺势用力推了回去。结果反倒推到了甜野的脸上。

甜野被冰得微微眯眼。

“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甜野揉着被冰刺骨的脸颊，“反应是不是太快了？”

赖熙遥继续悠然品尝奶茶，“你每根头发丝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她对他已经了如指掌。

也或许是他这个人喜怒全形于色，要干坏事之前，脑门上先刻了字。

赖熙遥放下茶杯，评论道，“年下弟弟，你真的蛮幼稚。”

甜野放下冰淇淋盒子，同样评论一句，“年上姐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不怎么能凑到一起呢。

光束从身后忽然喷射而来。

啪——

路边一辆车启动，远光灯在夜幕里亮得晃眼睛。

人群攒动。

听见附近的人在讨论流星的事。

“这边看不了？”

“这不是同一片天么？不就抬头就能看见么？”

“说是会被那片山给遮住。”

“那往哪走？”

“反正跟着走呗。”

有人带头，有人跟随。没用多久，山坡上的人陆续消散。

甜野搀扶着赖熙遥也站了起来。

“向东走概率大一些。”甜野翻看手机里查询到的消息。

赖熙遥问，“你的腿没事？”

甜野应道，“小伤而已。”

明明骑了那么久的摩托，是个老手，结果还能摔跤。赖熙遥一想起这事，就觉得有些意料之外。

“这么看来，我的车技比你好。”赖熙遥说。

甜野一时没反驳。只是稍弯腰，靠近赖熙遥的耳边，低声问了句，“哪方面的车技？”

“诶！”

赖熙遥踩了甜野一脚，独自往公路走去。

甜野笑了下，立即跟上。

由于甜野身上有擦伤，再次出发时，换成了赖熙遥骑车，甜野坐后边。

赖熙遥手指搭在刹车上，叮嘱甜野，“抓稳。”

甜野伸出手臂，一把环抱住赖熙遥的腰。并且抱得……似乎是太紧了些。

“也不用……这么稳。”赖熙遥的腰被箍得厉害，“松开一点。”

甜野收了些力道，松开了一些。但对赖熙遥而言，约等于没松。

“再松一点。”赖熙遥感觉说话时连腰部都费力，“我快喘不过气了。”

甜野调整力度又松开了一些。

可还是……

算了。

反正现在起码呼吸顺畅了，就由他吧。

赖熙遥松开了刹车，拧动离合手柄。

晚风贯穿而来。

马达响动在山野间留下一抹余音。

兴许是今天白天没有午睡，困意这时候袭来，甜野有些抵挡不住。脑袋逐渐东倒西歪，他的头盔撞到她的头盔。

咚——

“诶！”赖熙遥稍回头，叮嘱道，“你不要搞一些危险动作。”

“嗯？”甜野迎着风回应，“我是危险废物？”

“危、险、动、作——”赖熙遥一字一句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