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知己
之后连续数日,整座浮翠院像是被封印一般,显得死气沉沉,下人们干起活也失了劲头。
沈兰每日坐在窗前发呆,思考着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从这座牢笼中彻底逃出去。她想过不少方法,比如偷偷在庭院墙角挖洞,趁半夜翻墙,酒水迷晕府卫......
她甚至打算,从院子溜出去后直奔后厨,然后偷偷钻进后厨每日朝府外倾倒垃圾的泔水桶里......
然而现实令人绝望,谢府的院墙都是石头做的,根本挖不动,且高度太高,爬上去容易爬下来难,至于府卫,他们软硬不吃,院内的吃食更是一概不碰。
她又清瘦不少,话更少,每日除了发呆,便是盯着庭院的鸟雀瞧,一瞧就是好几个时辰。谢昭将浮翠院装饰得极尽奢华,但于她而言,这里只是一座臭不可闻的坟场。
不过她并非一直消极,谢昭离府后,她不必经常强忍恶心面对他,更不必被他霸道磋磨,身心舒展许多,虽清瘦不少,胃口却不错,身子也一日日恢复起来。
她先前几次拼命出逃皆以失败告终,说起来,早已有些灰心了。哎,空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又如何,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已,又如何与权势滔天的谢昭抗衡呢。可再细想,她又觉得极不甘心。
她不是一个认输的人,更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就像她娘那般。
“呵,看来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一声并不熟悉的女声传来,将沈兰的思绪拉回,她慢慢抬眼,见眼前站着位面生的女人。
“你是谁?”她皱眉。
那女人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步步生莲,长相仪态皆清冷疏离。虽不及她明艳动人,但通身透出一股秋日梨花的孤高气派,清冷中暗藏烈性。
她借口找沈兰聊天解闷,府卫没拦人,将她放了进来。
“呵,青黛从未与你提起我吗?白芷。”她苦笑一声,径直走到八仙桌边坐下,亲自为自己倒一杯热茶,然后搓搓手,“这天真冷。”
屋内炉火烧得旺,白芷很快暖和过来,她幽幽望向火炉,语气略酸:“谢昭还真是偏心,给我和青黛只烧普通的黑炭,却给你用上好的红萝,呵,他对你竟如此慷慨。”
白芷轻笑,眼底苦涩。
听她说完,沈兰朝火炉望了几眼,淡淡道:“你若喜欢,今后的红萝炭可以直接让下人送去你那。”
“呵,对我而言,烧什么并无区别,左右一样冰冷。”
白芷微微一诧,抬眼剜她,随即扬眼轻笑:“青黛说得没错,你这个人,矫情得很。”
她拧眉,显然不认同白芷的话。片刻后,冷笑问:“青黛呢,以前不都是她来找我麻烦吗,怎么这次换你了?”
她问完后,白芷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方才的笑似乎都是幻觉,她捏着手中杯盏失魂落魄地在掌心旋转几圈,眼底终于流露出几分后怕的情绪,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难过。
随即勾了勾唇:“她呀,死了。”
沈兰震惊:“怎么可能,出什么事了?”她虽不喜青黛,但惊闻这一消息,还是忍不住惋惜。
“自己作死。哼,一心只想着向上攀附,却忘了在这个世道,什么都不如好好活着重要。”白芷苦笑几声,“据说被谢昭用一把火烧成灰了,尸骨无存。”
她惊得后退几步:“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沈兰,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白芷抿口茶,眼神黯淡,“他对你这般厚待,竟未能暖化你的心,呵呵,之前是我看轻你了,还以为你与那些俗物一样是个贪图富贵的庸脂俗粉,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骨气。”
“若青黛能有你三成觉悟,大概也不会死。”
她声音颤抖:“真是谢昭做的?”
白芷又是一笑,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故意岔开话题:“说起来,我是青楼卖唱女,你是贫家农户女,咱俩这身份也差不多,说不定能聊到一块。”
“姨娘,您这是何话?这俩身份如何能相提并论?一个是贱籍,另一个......”一旁的碧桃翻白眼争辩。
“也是贱籍。”沈兰搭话,“呵,我如今的身份是谢府奴婢,并无差别。”
碧桃和红杏同时抬眼,面露惊诧:“姑娘,您不是开玩笑吧?”
“这就要问谢昭了,呵!”她眼底闪出恨意。
白芷稍加错愕后,又重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盯着远处愣了会神,喃喃自语道:“我与青黛是被廖琨送来府上的,如今廖琨生死不明、青黛惨死,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沈兰一字不差听了去,惹得心里一酸。在这谢府,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可怜女子,又何止她一个呀?青黛是,白芷也是,甚至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是。
只是,她反抗得最为激烈而已。
可如今,她的心已经近乎绝望,酸楚过后,也只剩一声轻叹。
白芷一个人自顾自饮茶,仿佛周边的人皆不存在,她一会哭一会笑,眼泪很快滚落下来。
碧桃原本还想赶她走,但见其这副悲戚的模样,一时又张不了口,只好偷偷抬眼瞄她。
沈兰并不安慰,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沉默。
“呵呵,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他平时休假时最喜欢去湖边钓鱼,通常一坐就是一天,甚至还经常通宵野钓。我陪他夜钓过几回,每次都被蚊子叮一身包,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但他又很奇怪,每次钓上鱼后,又会一条条重新放生回水里,真不知道图的什么。”
“他工作很忙,哪怕连轴加班,回家时还总能记得多绕几里路,买一盒我最爱的抹茶蛋糕。他夜里喜欢搂着我睡,他眉眼很好看,笑起来眼里有星星......”
许久后,白芷转过脸,突然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有些沈兰能听懂,有些又不能。她有些疑惑地望着白芷,欲言又止:“既然如此恩爱,那你们为何分开?你又为何来此......”
白芷苦笑:“那天我拉他一起去玩蹦极,可我胆子小,半天不敢往下跳,他牵我的手一起跳,谁知我中途吓晕过去。再醒来时,便躺在那座青楼的房间里了。”
“所以是青楼的人救了你?”沈兰疑惑,感觉听得似懂非懂。
白芷愣了愣,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又变回之前清冷的样子:“不重要。方才那番话只是想表达,呃,我对谢昭毫无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