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分量
男人的剑没停,南霜筠的剑也没有。
血液滚烫滑落的瞬间,是南霜筠始终前攻的动作。
男人的垂落的视线里,能很轻易地看见那些鲜血,所以他几乎莫名地想抬头追着南霜筠的眼睛,想看清她的神色。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心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要他去死的决心,也没要她自己要死的恐惧,她很平静,平静到如她身后的那棵树,千年时光里,它一直伫立在那里。
她没看男人,她的眼睛里只有她握着的剑。
她的灵力在她身上如阳光下沸腾干涸的河,在河道彻底断裂开来时,她又从深处挖掘出新的泉眼,很微小的水流,远远不足以润泽,可是,涓滴成流,焉能没有成为大海的一天。
男人忽然有些明了,南霜筠忍受痛苦的意义,她想借他的手突破涅槃境。
他觉得她更会在突破前死去。
再然后,死亡的意义会掩盖在这场大雪里,没有人会记得她,百年千年,世间一直如此。
他手中的沐云剑更轻了些,像是一阵风,只是缓缓刮过,就让南霜筠浑身疼痛难忍地颤抖。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占据了她的呼吸,她被呛得咳嗽,然后咳嗽又带动四肢百骸的伤,让她引以为傲的忍耐濒临破碎的极限。
天地间的雪更大了。
在那些剑声里,闻淮衍微弱的哭声清晰可闻,她没有去看,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其实无意于让闻淮衍看到这幅景象,牺牲对任何人而言,都太沉重了。
这是她的选择,她该承担后果。
又一次被掀飞的南霜筠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的嘴角涌出,她挣扎着爬起,却由于疼痛迟缓了一瞬,然后男人的剑就到了她的眼前。
没有丝毫停留的,剑身直直插进了她的肩膀,以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钉在了地上。
她的挣扎让伤口撕裂开来,像是同时也在撕扯着她的神魂,那些疼痛的恍惚让她不得不安静下来。
雪落在她的睁大的瞳孔里,融化成水的瞬间像是要扎穿她的眼眸,失明的错觉袭来之前,她终于看到了此时的闻淮衍。
她曾细心为他披上的大氅皱成一团,因为他跪坐的举动大半被地上的雪水打湿,他的脸色很苍白,就更衬得他嘴角和手上的血那么刺眼。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将他的哀伤传达给了南霜筠。
有一种迟钝的痛感席卷而来,酸涩的让南霜筠抓不住。
抓不住就算了吧,南霜筠闭上眼睛想。
在她还能呼吸以前,她不会让死亡成为她唯一的退路。
她右手握着扶曦剑用力撑地,而她左手抬起握住沐云剑的剑柄,用力地将贯穿她肩膀的剑身拔了出来,巨大的疼痛让她喘着粗气,即使站起的脚步踉跄,也还是勉强直起了身子。
这让她面前的男人不解地挑眉,然后看着南霜筠双手各握一把剑向他走来。
这样的南霜筠威胁几近于无,即使男人不攻击,她也有种濒死的灰败感。
所以男人只是看着,看着她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他欣赏于修仙者在他面前死去,而对于南霜筠这样宁折不弯的修仙者,更是格外的欣赏。
短短几步路,南霜筠走得很慢。
在漫天风雪里,有种呼吸暂停的永恒。
一步之遥,男人依旧洁净如雪,而南霜筠却像从血里爬出来。
视线交锋的那一刻,南霜筠收起了扶曦剑,只双手横握沐云剑将他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这样的举动让男人片刻的诧异后就是玩味,他理所当然于南霜筠这样的转变,他想,原来她也是怕死的。
无非想用这样的举动换取他的心软。
可是,他不会心软。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南霜筠平静的眼睛,然后慢动作地从她手里拿走了剑,这样短暂的时间里,竟也让二人的脚底汇聚了一大滩血迹。
剑被男人举着送到了南霜筠的脖颈处,肌肤和剑尖交换着冰冷的触感,索命的镰刀缠绕在南霜筠的喉咙,她只是直视着男人。
那样的目光太过于执着了,执着到她已经将她想要的答案握在了手里。
男人觉得好笑,也觉得第一次见到死前这样的目光很有趣。
那些有趣驱使着他开口,于是在声音落下之后,他的大脑才敲响警钟。
“你输了。”
“前辈,我已经赢了。”
南霜筠的平静如她艳红的鲜血一般刺进男人的瞳孔,这时的他才突兀地发现,他动不了了。
是以鲜血为引的血缚阵。
不光如此,还有毒。
属于紫蚺的毒攀爬上男人的侧脸,紫黑色的脉络让男人白皙的脸更添了几分诡谲。
她故意受伤,故意让那些鲜血洒满这片区域,大量的毒会被他察觉,所以她就将微弱的毒掺杂在那些血里,浓重的血腥味会盖住感官,而对她示弱的大意会麻痹他的警惕,最后再将毒放在剑上亲自送回他的手里,然后还以防万一的从一开始就在那些血里布上阵法,只为在最后这一刻困住他。
男人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南霜筠有一个完美的计策。
“你这阵法困不了我多久。”男人仍旧笑,笑里面兴味盎然:“紫蚺的毒确实厉害,不过境界太低,还要不了我的命。”
“我知道,前辈。”南霜筠的咳嗽又带出鲜血,她捂着嘴想尽力减缓一些,这让男人能那么近得看见她的痛苦。
然后,那些痛苦被她尽力平息在她那具弱小的身躯里。
出乎男人意料的,她解开了他男人脚下的阵法,在能活动的那一刻,他满是不可置信。
眼前这个女人好像总是让他吃惊,他忽然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了。
沐云剑在他手中消失,那些毒缠绕在他的脖颈和眼角处,他毫不在意,只直直地看向他眼前站着的南霜筠。
南霜筠朝他伸手递出一样东西,男人看着,越发疑惑,那是解药。
他有些迟钝地伸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她用尽全力才达到困住他的局面,然后又这么轻易的自己推翻了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