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打一把犁
城西的风里有铁腥味,人还没走到那间铺子,刘亮就听见了锤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声音间隔匀得像上了发条。
一进门就看见院里一个赤膊的男人正背对着门正抡着大锤。院角趴了一只白面大黄狗,见了生人也不叫。
刘亮站在门口等他把那一轮锤砸完。
汉子把铁料翻了个面,回头看见门口杵着的三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打甚?”
“我要打一张犁。”
“犁在里屋,自己挑。”汉子手上的锤没停,“两千五,不还价。”
“我要打的犁,里屋没有。”
打铁的动静停了,汉子直起腰,这才把刘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客要打啥样的犁。”
刘亮把那卷粗布掏出来,双手递过去。张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去展开细看。
“曲辕?”
张铁匠展开图纸看了两眼,就把图纸卷上塞了回来。
“打不了。客,另寻高明。”
陈乐在后头急了:“哎,你这人怎么——”
张铁匠没理会陈乐,转身回到砧子前,抄起大锤,一下下敲着手底下的铁块。
刘亮耐着性子等他那一轮锤砸完,才开口。
“张师傅还没问,我要打的是张什么犁。”
“问了也打不了。”张铁头也不回,“你这辕是曲的,曲辕俺不是没见过,南边山里有,短,薄,吃不住力。可南头是地软,你这犁下了颍川的硬地,使不了几天就得裂。还有这辕身,这是一整根料揉出来的。”
工艺这块,刘亮真的没细想,后世做这些东西都是车间车出来的整料。
刘亮沉默了半晌,然后把腰弯下去半分,拱手。
“张师傅说得对。我不通匠作,这一节确实不知道。”
张铁一愣。
他见过太多拿着图来的读书人。那些人有一样是共通的:你说他哪儿不对,他先跟你讲道理,讲不过就说你按我说的做便是。
没有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我不知道,语气不由得软了。
“那你还敢打?”
“我不知道怎么把辕弄弯。”刘亮抬起头,“但我知道它弯了之后,为什么能省一头牛。张师傅肯听吗?”
张铁盯着他看了三秒,把大锤咚地拄在地上。
“说。”
刘亮上前一步,把布卷搁在砧子边上。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辕的样子。
“张师傅你看,原本的直辕,壁长。牛往前走,劲儿往前去。壁长则转向不便,需三人协作,两人抬犁,一人按扶手。”
“辕越长,这劲儿就越平。劲儿一平,铧就吃不住土,得靠人往下压。人压不动,就得再加一头牛。这是不是眼下的犁?”
张铁看着没吭声。
刘亮心里稳了一分,手上不停,把那条直线擦掉后,重新又画了一道弯的。
“辕曲了,短了。牛还在这头,劲儿还是往前,可这一曲——”他的手指顺着弧线往下压,“力就折下来往下压在铧上。人不用使劲往下按,犁自己就往土里扎。”
他抬起头。
“张师傅想,原先那股压铧的劲儿,是谁出的?”
张铁的嘴动了一下。
“……人和牛。”
“现在这股劲儿,是谁出的?”
“……辕。”
“是。省下来的那个人、那头牛,不是变没了。是被这根曲辕替了。”
刘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的风把炭灰吹散了一点。
张铁盯着地上那两道线,半晌没言语。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短粗的指头,顺着那道弧,自己描了一遍。
描到一半,他停了。
“辕短,地头好转……不用牵牛绕大圈。”
张铁蹲在那儿,指头搁在弧线上,忽然开口。
“前年,有个庄户找俺接辕。他家犁辕叫牛踩折了一截,接一截短的接着使。他说接完反倒好使了,俺当时骂他胡扯”
他站起来,指头上的灰在围裙上蹭掉。
“这活,俺接了。可丑化说在前头,荀府给的三日,出不来,光你那辕要的整根木料,就得四五日。”
“张师傅,刘亮蹲下去,在那道弧中段画了一横,“不用整根的,在这里断开用铁箍拼接,用现成的木料,三日,够了。”
“拼的不结实。”张铁的眉毛立起来了,“接口受力最大,你这犁,下地三天就散。”
“我不要它使十年。我只要它在三日后能在地里走上两个时辰,证明这个法子好用。”
张铁盯着他看了半晌。
“客,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可眼下没别的招。”刘亮说着,朝张铁匠躬身一礼。“这犁成了,证明可堪更重,后头张师傅用多少日做犁都成。但造这一把,三日内就要。”
张铁弯腰拾起那卷布,揣进怀里,没再说拒绝的话,“这做出来是张次犁。往后真做,得按俺的法子来。”
“依你。”刘亮笑了。
顾皓月见二人谈妥,这时才开口:“张师傅平日一张犁,连工带料两千五。这三日不接别的活,一日八百,三日两千四。成了另加五百。不成,两千四也照付。”
“算得还挺细。照她说的办。”
“还有一样。”刘亮忽然开口。“这犁若成了,我要在辕上烙一个字。”
张铁没听明白:“烙什么字?”
“你的姓。”
张铁那双眼白发黄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粗得像锉刀。
“客,你诓俺作甚。犁是给人使的,谁管是谁打的。俺打了二十六年,打出去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有名的。”
“我不是诓你。我缺一个能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变出来的人。”
“这话你留着诓别人。”张铁把布卷起来塞回他手里,“料几时到?”
“午后。”
“那就午后。”
张铁转身回炉子边,抄起大锤,把那块凉了的铁重新推进炭火里。
“客,你三日要犁,俺三日给你犁。给不出,俺的工钱一文不要。”
他背对着他们。
“至于名字,俺不指望。”
陈乐悄莫的凑到刘亮耳边,问了一个他很困惑的事儿,“哥,咱哪来两千四?”
“成了就有了。”
“那不成呢?”
“不成就见官。见官还谈什么钱。”
陈乐噎了一下。
——
当日,荀家的车拉着两辆,木料、铁料、炭,码得整整齐齐。管事荀福下车拱手,笑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刘公。家主人吩咐:料不够,只管遣人回府说。另有一事——家主命在下这三四日守着,不催,不问,只看。刘公若嫌碍眼,在下就坐院外。”
“荀管事请进。只是院里凳子脏,委屈管事。”
“无妨。”
第一天,张铁把辕身拼了出来,做出来的接口上加了两道铁箍,下了第还是会摇晃。
“能下地,散不散的看造化。”
第二天,铧打出了形,淬了水,可等张铁夹起它往砧上一磕。
当啷一声,刃口崩了指甲大一块。
“炉子不对。”他把铧扔下,“火上不去。炭换过两回,泥换过一回,没用。”
刘亮绕着那盘土炉走了一圈。炉子一侧连着两张皮橐,牛皮的囊,一拉一推的往炉里送风。
炭换过,泥换过,都没用那就剩一样了。
“张师傅,拉两下。”
张铁觉着莫名其妙,还是过去拉了两把。刘亮蹲在接口边上,手掌悬着,一动不动。
有风。
“陈乐,去弄把干草,要能冒烟的。”
“干啥?”
“找漏。”
张铁抬起头:“客,漏没漏,俺拿手一试就知道。”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再说。”
刘亮把干草搓成一小把,点着后吹灭火,捏着冒烟的那一撮凑到皮橐和炉子的接缝上。
烟本来直直往上走,到了接缝上沿时,烟忽的一歪,顺着缝被吸进去。
张铁‘咦’了一声。
刘亮捏着草,沿着接缝处一寸寸的挪动。顺着烟歪进去的地方找到了三处漏风的地方。
“三处。”刘亮直起身,“张师傅,你这十来日,是在给外头烧火。”
张铁盯着炉身骂了声“操”。
头一回听这位骂人。刘亮心里乐了一下。
“我来我来!”陈乐一见有活,一个箭步蹿上去,“这玩意儿不就是拉风箱么,我从小给我奶烧火——”
他抓住橐柄,猛地一拉一推。
呼的一声,炉膛里的火腾起半尺高,一蓬火星扑出来。陈乐嗷的一嗓子往后蹦,抬手往脸上一抹,半边眉毛没了。
张铁瞅见他的狼狈样,没憋住大笑出声。
陈乐捂着脸问:“哥,这玩意儿多久长回来?”
刘亮认真端详了一下。
“一个月?”
“啥?!”
“我瞎猜的。我又没烧过。”
墙根那边,沙沙两声。荀福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上写字。陈乐一下不叫唤了,挪到刘亮旁边:“哥,那位打早上到现在写了七回了。”
“人家愿意写。”
“他写啥呢?他不会把我这个也记上了吧?”
“荀公派他来是记正事的,你这个顶多算个笑话。”
陈乐蹲回炉子边上,一边拉橐一边往那边瞟。瞟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没忍住,端着一碗水溜溜达达地走过去。
“嘿嘿,荀管事,喝水不?”
荀福抬起头,笑得客客气气:“多谢。”
“那个……”陈乐把水放下,脖子伸得老长,“您这写的是啥?”
荀福把册子往怀里一合。
“记些琐事。”
“我这个……您记了没?”
“哪个?”
陈乐指了指自己那半边光秃秃的眉骨。
荀福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
“没记。”
陈乐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着空碗往回走。脚刚走出去五六步,后头传来极轻的沙沙两声。
陈乐猛地回头。
荀福已经把册子合上了,正端起那碗水,笑着冲他和气地点了点头。
等张铁补完炉子重新点火,这次陈乐学乖了,按张铁教的节奏拉橐。
“这才是火。”
这回再出的铧,用锤子敲下去,声音清亮,尾音拖得老长。
他把铧递给刘亮:“听听。”
刘亮听不出名堂,但还是接了,装模作样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