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餐食
免费接水的地方在护士站旁,是人流交汇点。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有人带来的泡面香气,以及茶叶的苦涩味道。
虞映棠正在排队,瞧见一个小女孩不小心将端在手心处的泡面桶给打翻了,惨遭她的家人一顿毒打。
中年妇女颐气指使地戳着她的脑门,怒火攻心道:“叫你拿个泡面都拿不稳,手残废了啊。”
“妈,对不起,我是不小心的。”小女孩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是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我从小到大都是怎么教你的,这桶面花了我四块五,你躺在床上的爸爸都吃不上这一桶面。”中年妇女边吃边捶了她背上好几拳,都能听到那个闷闷的声响。
虞映棠看不下去了,一腔热血想去帮眼前这个小女孩,谁料被排在后面的老奶奶给拉住了,她做了个不要过去的手势。过了两分钟后,中年妇女扯着小女孩走了。老奶奶这才轻声地告知:“你刚刚还好没去帮那个小女孩,不然她妈妈就要讹上你了。”
虞映棠惶恐地“啊”了一声,低头问:“那个阿姨怎么还用小孩子去讹人呢?”
老奶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她的丈夫在工地上干重活,结果那个水泥板压下来弄伤了一条腿,到了截肢的地步。家里的钱全拿出来治病了,还借了很多钱,后面她就经常带孩子来医院,不是真看病,是来碰运气的。”
虞映棠没想通,茫然问:“她要怎么讹人啊?”
老奶奶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专挑那些看起来心软、面善的人,让孩子故意打翻东西或者摔一跤,然后上去索赔。你要是刚才过去帮忙,她就能说你把孩子吓着了、碰着了,少说也得让你赔个几百块。”
虞映棠听完,心里一阵发凉。她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那对母女消失的方向,小女孩瘦小的背影还印在她脑海里。她低声细语说:“可那孩子……真的挨打了啊。”
“打是真打,苦肉计嘛。”老奶奶摇摇头,“可怜的是孩子,可你要是真上了当,那钱也落不到孩子手里。这世道,可怜人也有可恨之处,可恨人也有可怜之处。她丈夫截了肢,家里断了收入,她一个人貌似是拉扯两个孩子,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
虞映棠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隙发呆。随即,老奶奶碰了碰她的衣角说:“姑娘,到你接水了。”她立马转身上前接水,往回走的时候顺便对着老奶奶道了个谢。
经过护士站时,她看见刚才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是一个人,蹲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眼睛红红的,却一声不吭。
虞映棠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小女孩抬起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不帮你,也不问你妈妈的事。”虞映棠顺带问了一嘴:“你饿不饿?”
小女孩抿着嘴,摇了摇头,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稍微等我一下。”虞映棠转身朝急诊室走,由于速度有点快,一次性杯中的水洒落几滴流在虎口处。她从放在凳子上的斜挎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再翻了翻,没找出别的吃的,于是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凳子上的虞唯盯着她捏住的饼干,疑惑问:“饿了吗?”他站起身继续说:“我去下面买点吃的上来。”
虞映棠拉住他的手臂,又扭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童姨,催促道:“哥,你先回店里吧,等下我怕爸妈忙不过来,这里有我和阿年守着呢。”
裴叙年紧跟着说:“是啊,哥,你先回店里吧。”
虞唯的眉头紧蹙,仿佛在和自己激烈斗争。虞映棠扯了扯他的衣角,用了另一种形式说:“你还得监督嫂子喝完中药呢,不然她又该只喝一半了。”
虞唯动了动唇,垂下嘴角说:“好,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虞映棠朝他打了个响指,软软糯糯道:“知道啦。”他前脚刚走,她猛然吐出两个字:“遭了。”还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有没有离开,未与裴叙年说明原由,径直跑出去了。
小女孩依旧蹲在墙根处,捂着自己的肚子,跌着嘴巴。
虞映棠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吃块饼干吧。”
小女孩还了回去,摆摆手说:“我不饿。”
虞映棠又递了过去,包住她粗糙的小手说:“拿着吧,不算施舍,就当是……姐姐请你帮忙试吃一下,看看这个牌子的饼干好不好吃。”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虞映棠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然后飞快地把饼干塞进口袋里,站起身疾步跑开了。
虞映棠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会让她想起周睨,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堪地活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再次转身往急诊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童姨虚弱的声音:“映棠,你回来了?”
她换上崭新的笑容,跃过去握住童姨的手,“童姨,你醒啦。刚去接了杯热水,还碰见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女孩。”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没有提那个中年妇女的事,也没有提那桶打翻的泡面。有些故事,对那些身心薄弱的人说出来显得太沉,不如让它烂在肚子里,化为乌有吧。
虞映棠捏了捏童姨的手心,再捏了捏她的大腿,扭头问:“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童姨本想摇头,哪知头部有些过于昏昏沉沉,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眯着眼睛细声说:“想喝点水。”
虞映棠没立即给她递水,反而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棉签说:“我先给你擦擦嘴唇,不然等下裂掉的死皮会吞进去。”她拿棉签蘸了点温水,润了润童姨干裂的嘴唇,整个人看上去稍微有点活力了。
裴叙年的手扶着床栏,缓慢摸至床头蓝色柜子的最上层,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映棠回头问:“你在找什么呢?”
他微微侧着身子,应答道:“看看有没有吸管。”在病床上,有吸管的话可以更方便一些,虚弱的病人可以不用那么用力地爬起来喝水。
虞映棠掀开铺在上面的一张护理垫,刚好压着一根瑞幸的吸管,她惊讶地说:“找到了。”她举正吸管略带好奇道:“好神奇啊,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病人或者家属落下一根瑞幸的吸管。”
他出于安全考虑,问了一嘴:“是不是新的?没拆封那种。”
虞映棠“嗯”了一声,拆开包装后插入一次性杯中。对比之下吸管有点长,看上去有些滑稽。她将吸管贴近童姨的嘴巴,“童姨,来,喝点温温的水。”
童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啜着温水,直接平躺着就能完成这个动作。她喝完水后,用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捂住虞映棠的手腕说:“有你在真好。”
虞映棠自责道:“害,哪能呢,还是因为喝了我做的枇杷糖水才生病的。”
童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傻孩子,那糖水甜丝丝的,是我贪嘴喝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手指在虞映棠手臂处拍了拍,“再说了,能喝到你亲手熬的枇杷糖水,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这点小病,躺两天就好了。”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虞映棠,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你啊,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倒是你,忙前忙后照顾我,别把自己累着了。”说着,她往床边费力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你也坐下歇一会儿,看你刘海都有点濡湿了。”
虞映棠撩了撩自己的刘海,坐在童姨身边说:“我还好,不累的。”听她说了这么多话,又接着问:“要不要再喝点水?”
童姨点点头,于是再顺着她递过来的吸管喝了一会水。
半晌,虞映棠听到了脚步声,扭头眺望过去,瞧见虞唯手里提着吃食进来。她惊喜地跳起来,扬高声音问:“哥,你没回家啊?带什么好吃的了?”她认得其中一个包装袋的店铺名字,是一家专门卖炒年糕的老店。
虞唯将东西全部递给她,“现在快下午两点了,先去买了午饭。我给你买了一份炒年糕,饿坏了吧。”他另外给童姨带了一份冬瓜薏米粥,给裴叙年带了一份宫保鸡丁盖浇饭。
“饿死我了。”虞映棠拆开包装袋,摆放在柜子上,侧身问虞唯:“只有三份诶,怎么没有你的啊。”
“我随便应付了两口。”虞唯绕了三家店才买到各合口味的吃食,他在等餐食打包的时候买了三个包子,快速咽了下去,提供帮扶的同时也没饿着自己。他见童姨清醒过来后,俯身问:“有没有更好一点?”
童姨握住他的手腕说:“好多了。”
裴叙年站在一旁确认道:“我妈的状态确实更好一些了。”这些可以从她的呼吸声以及说话声中感受到,于是心中可算松了一口气。
刚揭盖的炒年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虞映棠拿着筷子翻了翻,年糕片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混杂翠绿的青菜和红椒丝,以及黄噗噗的鸡蛋,色彩鲜明诱人。她扒拉了两口,还没吃过瘾,又将盖子盖上了。
虞唯瞥了一眼,问:“怎么不吃了?店里的掌勺人还是以前那个老师傅,味道应该没变吧。”
“还是那个好吃的味道。”虞映棠拿勺子搅动米白色的粥,冬瓜的翠绿在粥中若隐若现,薏米则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均匀地散落在其中,“这粥熬得很不错诶,看着都怪好吃的,就是对我来说清淡了些。”
裴叙年笑着打趣:“我看你是心里想着要吃炒年糕了。”
虞映棠嘿嘿笑着回应:“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紧接着舀了一勺粥递过来童姨的嘴边说:“不过现在还是童姨吃口饭最重要。”
裴叙年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去拿勺子:“我来喂我妈喝粥。”他不想让她饿着肚子,也不想她的炒年糕冷掉。
虞唯的唇角隐约弯起弧度,朗声道:“你俩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