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裴夫人一路上嘘寒问暖,问青州气候,又问饮食合不合口味,顾清晏耐着性子含笑一一回答。
“夫人,世子,到了。”
顾清晏率先掀开帘子下车,伸出手让裴夫人扶着。两人相携踏进府门,眸光一扫,冷不防见小厮一脸的悲色,心口没由来地一紧。
裴夫见状脸色瞬间一沉,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悦,叱责:“世子刚回府,你们丧着个脸做甚。”
“夫人……”
小厮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低着头努力缩成一团。
裴夫人正要言语,府内跑出来个面熟的侍女,顾清晏记得她,是管理父亲书斋的侍女。
“夫人,世子,”侍女慌慌张张跑来,不顾礼仪地匍匐在地,极力忍着哭腔,一开口却泣不成声:“侯爷……侯爷他……”
“故去了——”
裴夫人瞪大眼睛,身子不住地抖动,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怎么会?大夫方才不是来瞧过了吗?你胡诌些什么。”
顾清晏亦是不愿相信,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路发疯似的往琅嬛园狂奔,其间几次将要摔倒。
琅嬛园卧房,顾靖远静静躺在床榻上,老夫人坐在一旁抹泪,猛地抬头见顾清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是该心疼孙子,还是该痛惜儿子,眼泪瞬间决堤:“清晏,来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
老夫人站起身,气血直涌上头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发软,身体重重瘫在地。
下人乱作一团,忙不迭扶起老夫人,回寿康堂请大夫来瞧。
下人一散,琅嬛园瞬间安静下来,周遭景象骤然失了颜色,只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顾靖远一身素色中衣,面容安详,顾清晏脑海中闪过无数从前和父亲相处的光景。
顾清晏不记得是怎么走到父亲床榻边,手指挨近他魁梧的身躯,尚且温热的肌肤触感传来,好似他只是睡着了,只不过不见胸口起伏的呼吸。
千言万语难以出口,唯有苦泪千行落在他渐渐冰冷的臂膀。
今夜亭中的风,与平宁元年除夕夜灵堂的穿堂风一样,如刀似箭,毫不留情地侵袭人每一寸肌骨。
顾清晏抬头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举起酒杯苦笑:“若世上真有六道轮回,父亲如今应当已经转世为人。或许此刻,他与我,共赏一轮清月。”
沈初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残月如弯镰,勾穿云层,洒下银雾般冷冽的光辉,点点星子忽明忽暗。
沈初不禁也想起她。
短短数月,她过奈何桥了吗?喝孟婆汤了吗?忘掉前尘往事投胎成人了吗?
“我的愁说完了,”顾清晏悠悠道出一句,半晌漫不经心地支着手,饶有兴味地看着沈初,“你的愁呢?是什么?”
笑意微僵,沈初没料到顾清晏还有心思反问她,看样子他还是放心不下,非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
沈初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泄露半分:“我当然也有我要怀念的故人。”
“不过……”
沈初故意停顿,平视顾清晏投来的期待目光,一字一顿:“我确非良善之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扪心自问,不愧于天地。”
“至于信或不信,全凭世子。”
君子论迹不论心。
顾清晏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将要开口,月洞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低喊,由远及近。
“娘子,娘子。”
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慌乱,沈初闭着眼也能猜出来人是谁,每日在一旁督促学规矩、念诗词,想不理会都难。
“是锦絮。”
沈初站起身,才刚抬步往外迈,想出声回应锦絮,顾清晏上前,垫着袖子一把捂住。
“嘘,”食指放在嘴唇,顾清晏朝她摇了摇头,低头轻轻耳语:“这更深人静的,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地,若让人瞧见了,即便是有口也难言,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轻缓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敏感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初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拉下顾清晏的手甩开。
沈初转念一想,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进了侯府比不得她在定州独自漂泊的日子,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规矩该守还是得守。
“我……”
眼看锦絮话音逼近,沈初急得原地转圈,迫切地想寻个法子躲躲,别让人瞧见才好。
亭子横卧池中央,周围没有帘子遮挡,四面透风,只有沈初来时的一条曲桥连通岸边。
脑海中灵光一现,水里。
沈初二话不说提着裙子,转身一个健步跳上美人靠,动作快得顾清晏没反应过来,脚还没伸出去,被顾清晏伸手拦住。
顾清晏捏起沈初的一小块裙摆,轻轻拽了拽,仰头看向她:“眼下是深冬,池水里凝着冰,你是想再躲几日的清闲?”
沈初背对着顾清晏,面朝着池水,转头平静地俯视他:“那你来。”
“……”
顾清晏扶额:“非要跳水里躲吗?”
“我的意思是,有别的法子。”
顾清晏指着石桌,鼓形石桌支柱粗厚,挤挤也能藏匿:“你藏这里,我挨近点用袍袖挡住,夜里黑暗,只要不出声,她看不见。”
沈初正想问他怎么不躲,眼眸瞥见他高挑的身形,肩宽腰窄,虽不壮硕,骨架却不小,好像确实藏不住。
“世子。”
锦絮在月洞门外站了片刻,视线受阻,只大致看清顾清晏的身形,喊着找了一圈不见沈初,犹豫半晌还是走上前去。
听着锦絮行礼的声音近在眼前,沈初慌忙闪身躲在石桌后,借着顾清晏宽大的衣袍遮住身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锦絮瞧见。
顾清晏坐直身子,单手散漫地撑着桌面:“何事。”
锦絮压着心下焦急,垂手敛目上前,规规矩矩屈膝答话:“世子,奴婢起夜时瞧见娘子不在屋里,便出来寻觅,寻了半晌也不见娘子人影。远远看见世子在亭中,实在没法子了才上前来叨扰世子。”
锦絮说罢双膝跪地,双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