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回忆
初三那年的寒假,钟锡跟着爷爷钟平凡、奶奶秦淑芳、姐姐钟岚,坐了一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往东北去。那时候,姑姑在东北开的小厂生意很是红火,夫妻俩忙不过来,就叫上了钟锡的父母和其他几个姐妹一直在这边帮忙,他们春节放假都很少回老家,一大家人,终于在这千里之外的东北团圆了。来到东北后,钟成贤和华木英带着过来的这四人,连着好几天到处游玩,他们逛遍了当地的景点,这一天,六人路过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他们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钟锡看见不远处的村民正围着一个土坑忙活着,小孩子的好奇心压不住,他就来到了坑边,盯着翻出来的黑土看得入了神。
没过多久,奶奶秦淑芳怕他在坑边摔着,大家也准备出发了,她就走了过去准备叫钟锡起身,刚走到坑边,坑下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烟骤然间从坑里窜了出来。听见动静,钟平凡和钟岚往这边一看,他们的脸色立刻都白了,两人拼了命的往钟锡和秦淑芳所在的方向跑,钟成贤和华木英刚才去找了一户农家问路,此时正走了回来,他们听到声音,看见远处的烟雾,随后就边跑边急声喊着:“爸、岚岚,别过去!那边可能是细菌毒气弹!我们来到这边,听到政府重复宣讲过,地下埋了不少这种东西!”
秦淑芳听见儿子和儿媳喊出的话语瞬间,她想都没想就把钟锡护在了怀里,秦淑芳带着钟锡往钟平凡的方向扭头就跑,两人拼尽了全力,可他们才跑出去几十米,秦淑芳的脚步猝然一滞,她直挺挺的就倒在了地上,钟锡看见奶奶倒了,他想把奶奶扶起来,可是最后自己也倒了下去。钟平凡和钟岚疯了一样的跑了过来,年轻一些的钟成贤和华木英喊完后,他们跑得更快,他俩先一步来到了秦淑芳和钟锡面前,随后扑到在地上,此时的钟锡倒在了秦淑芳的身上,他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还在低声的呻吟着,钟成贤和华木英没有想太多,他俩抬起上面的钟锡就往反方向狂奔,钟平凡和钟岚紧随其后,他俩架起已经失去了意识的秦淑芳拼命跟在了钟成贤和华木英的后面。四个人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他们才敢扶着树干停下来大口的喘气。
附近的村民也听见了动静,大家都围了过来,但是没有人敢走近那片飘着黄烟的土坑,有人立刻拨通了120,有人拿出了家里的政府发放的专门应急药物做紧急的处理。随后,钟平凡一家六口全都被送进了医院的紧急监护室,经过连夜的检查,钟平凡、钟成贤、华木英、钟岚吸入的毒气剂量比较少,当天就脱离了危险出了院;钟锡因为年纪小,吸入了不少的毒气,虽然他的意识还清醒,却需要长期住院调理;奶奶秦淑芳吸入的毒气太多,最开始那一刹那,毒气浓度也高,她的皮肤和黏膜已经出现了多处出血和溃烂,医生连着抢救了三天,最终还是没能把老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那一位挖坑的农民,当日还没有送到医院就去世了。
从那天起,那一段带着黄烟和消毒水味的经历,还有之前的很多记忆,都被钟锡下意识的封了起来。从小没有父母的陪伴,还有奶奶的去世,使钟锡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一层对父母的隔阂来。
“钟锡,你没事吧?”跟出来的吴淼看见他扶着墙在发抖,她连忙扶着了钟锡,并且递过来一张纸巾。
钟锡接过纸巾,用纸巾抹了一下嘴角,他再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此时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发飘:“没事,就是刚才病房里的画面刺激到我了,我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来,喝点水漱漱口,靠在墙上缓两分钟。”吴淼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她把水递到了钟锡冰凉的手里。
钟锡漱完口后,他灌了几大口温水,随后胸口的闷堵才缓慢的散去,钟锡忽然转头看向了吴淼,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镇定:“吴淼,以后,我还像高中以前那时候一样,在后面保护你。”
“你……全都想起来啦?”吴淼关情脉脉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
“嗯,全都想起来了。”钟锡点了点头。
“太好了,其实你这些年一直在保护我。”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上大一的时候,你托大姐照顾我的事,大姐临走前全都跟我说了。”
钟锡的思绪回想起了以前的趣事,他看着吴淼笑出了声,刚才的不适感也散去了很多:“我想起你小时候撞见一条菜花蛇,吓得直接往我姐的身上爬,我姐被你撞得站不稳,你们又往我身上倒,我们三个人最后叠成了一团,摔到了旁边的草堆里。”
“你还好意思说我?”吴淼笑着瞪钟锡,“小时候,你经常拿这件事情笑我,你还偷家里的零钱买冰棍送人。”
“我本来想给你送一根草莓味的,谁知道你转头就告了我的状。”钟锡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妈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我那是帮你妈监督你。”吴淼强忍着笑板起了脸。
“还有那一次,我推你摔倒,好像是因为我给同学证明了无水可以灭火,但是你听了很生气,一直不理我,我不明所以,后面就推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无水’。”钟锡想起少年时的莽撞,他忍不住有一些懊恼。
“那时候,几个同学围着我说笑,说无水怎么能灭火,你又说无水可以灭火,我气得不行,当然不想理你。”吴淼想起当年的小事,她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我哪知道那么多,我听奶奶跟我讲过水克火,土也能灭火,我顺嘴就答出去了。”钟锡左手挠了挠头。
“不过后来你在学校里,把所有敢喊我那个外号的男生都骂了一遍,后面就没有人再敢当着我的面提了。”吴淼的声音软绵绵的。
“我还记得去东北之前,你和阿姨时常提着糖水罐头、水果点心之类的食物,来我们家串门,我俩把罐头偷出来吃了好多。”钟锡的声音里满是温馨。
“我还记得那次学自行车,我摔下来后,你背着我走回了我外婆家,你的手上也擦破了皮,后背全都被汗水打湿了。”吴淼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心疼。
“说起来也有意思,我名字里有两个金,你名字里有三个水,金生水,水淘金,咱们俩这名字天生就相配。”钟锡笑着自嘲。
“这都能被你扯到一起去,你果然是博学多才。”吴淼笑着怼钟锡。
“说真的,今晚我得给我爸妈打一个电话,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埋怨他们为什么没有先救奶奶,为什么他们从小没有陪伴我,跟他们疏远了这么多年,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们肯定比我还难受。”钟锡的语气里带着满腔的懊恼和悔意。
“没有父母陪伴的感受,我也了解一半,何况那时候你才十一岁,哪能一下子接受那么大的事。说到底,都是当年小鬼子留下的祸害,731那些生化武器,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中国人。”吴淼的语气深沉了下来,话语里满是气恼。
“难怪我那次与他们的比赛,始终做不到中正平和,《论语》说‘以直报怨’,我现在都很难完全放平心态做到,更别说《道德经》里说的‘以德报怨’了。”钟锡的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了几道褶痕。
“在他们心甘情愿、认认真真的给所有受害者认罪道歉之前,大部分中国人都不可能真的做到对他们毫无芥蒂。”吴淼望着远处亮着的灯,她的语气很确定。
“想要他们认罪道歉,可能需要等到我们国家强大到用一只手都能灭了他们的时候,我想,这也应该不远了。”钟锡说完,他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对了,你好像比我大三个月,马上就是你生日了,你想要怎么过生日?”
“你猜。”吴淼的眼睛须臾间笑成了月牙。
“我猜不到。”钟锡笑着摇头。
“那就慢慢猜,总有猜到的那一天。”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娇羞。
“明年咱们研究生就毕业了,你有没有想好以后去哪儿?”钟锡又转了话题。
“回四川吧,还是老家的水土养人,待着最舒服。”吴淼答得很干脆。
“说得也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在老家生活,身体早就习惯了那方的水土,别的地方再好,终究不是家。”钟锡点头称是。
“对呀,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吴淼顺着补充了一句,她忽然又想起了正事。“这周末要去岚姐那儿,咱们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带过去?”
“买东西干嘛?”钟锡愣了一下。
“你忘啦?这次要正式见姐夫啊,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吧。”吴淼用手指轻轻的戳了戳钟锡的胳膊。
“哦对,是该买一点,我们挑点新鲜的水果,再带两盒咱们从燕京带过来的特产就行。”钟锡反应了过来。
“岚姐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吴淼又问。
“听爷爷说应该就在今年。”钟锡答着。
“咱们快回去吧,二姐他们在里面等久了,该担心咱们了。”吴淼拍了拍钟锡的后背。
“走。”钟锡把空矿泉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跟着吴淼走进了诊室。
“钟锡他没事吧?”朱琳看见俩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连忙迎上来问。
“没事,缓过来了。”吴淼笑着点头。
深夜,钟锡回到临时休息的宿舍,他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姑姑,还没有休息吧?”
“还没呢,锡锡啊,最近在燕京那边学习顺不顺心啊?”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还是带着熟悉的暖意。
“都很好,我特意打电话来问问,我爸我妈最近身体都好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