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商鞅
我名鞅。姬姓,公孙氏。卫国国君的旁支后裔,他们叫我卫鞅,或者公孙鞅。后来我封于商邑,他们又叫我商鞅。
我生前从不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他们说我是“法家代表人物”,说我“少好刑名之学”。可我最初,只是一个在魏国相府里整理竹简的门客。
我师从李悝,读过《法经》。我看着吴起在楚国变法失败,看着他被旧贵族射成刺猬。我明白了一件事——变法如果没有一个真正想要变强的君主,一切都只是写在竹简上的空话。公元前361年,秦孝公颁布了求贤令。我带着李悝的《法经》,从魏国出发,一路向西。
我到了秦国,通过景监见到了孝公。第一次,我跟他讲帝道。他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了。第二次,我讲王道。他敷衍我说“好”,却不用。第三次,我讲霸道。他听得入了神,“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那一天我跟他谈了数日不厌。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吾欲强秦。”
朝堂上甘龙、杜挚等老臣反对。他们说“智者不变法而治”,“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我站起来,说了一句后来被刻在《商君书》里的话:“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孝公拍案——用我的法。
公元前356年,我被任命为左庶长,开始推行第一次变法。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徙木立信。我让人在栎阳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头,宣布谁能把它搬到北门,赏十金。百姓们围过来,没有人敢动。我把赏金加到五十金。一个壮汉把木头扛起来,从南门走到北门。我当场把五十金给了他。第二天,秦国百姓都在说同一句话——“官府说话算话。”
变法开始了。我废除了分封制和世袭制,推行军功爵制。没有军功的贵族,爵位被剥夺。一个农夫杀了敌兵,可以成为贵族。一个贵族若不上战场,就跌入平民。我把全国百姓编入什伍组织,实行连坐法。一人犯罪,邻居不告发,一同受罚。奖励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徭役。我废除了井田制,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我统一了度量衡,把全国的小乡、邑、镇合并为县。
新法推行了几年,秦国变了。以前那些懒散的农夫,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以前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贵族,开始练剑、骑射。咸阳的集市上,商人用统一的斗和秤。百姓家的粮仓堆满了粟米。
太子触犯了新法。朝堂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是储君,不能施刑。我下令——太傅公子虔代替太子受刑。劓刑,割掉了鼻子。太师公孙贾被处以黥刑,在脸上刺字。
第二天,整个秦国没有人再敢质疑新法。公子虔后来再次犯法,我又一次处罚了他。他从此闭门不出八年。我知道他们恨我。我不在乎。
十年之后,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孝公封我为大良造,我率军攻魏。我用计诱使魏军主帅公子卬前来会盟。酒宴上我伏兵四起,俘虏了公子卬。魏国割让河西之地求和。孝公把商於之地十五邑封给我。从那天起,他们叫我商君。
有一天,赵良来见我。我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比五羖大夫如何?”赵良说:“五羖大夫是楚国乡野之人,在秦国做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扶立晋国国君,一次解救楚国之祸。他做相的时候,劳累不坐车,天热不打伞。他死的时候,秦国男女痛哭流涕,小孩子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不发出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