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北边少了五千人
章平的信到得比兵部急使晚了半个时辰。
送信的人先去了青石营,听说陆照微在家,连水也没喝又折进城。信封角被汗浸软,拆开时黏了一层纸毛。陆照微站在前厅看完,连外袍都没换,便叫人备马去景慈苑。
信写于六月初六。初五北驿将南调令送到朔关,限定五日整备,初十拔营,粮械随行,新派督军在途中接领。章平已经向北军都督冯策请示右营离防后如何交替,得到的回话只有先留下渡口器械、火台弩车,兵依诏走。
补防的军队却还在西隘。章平依她先前的嘱咐,将撤去的堡口与应来接防的队伍分列在纸上,有两处至今填不出到防日期。
陆照微将信翻过来,后头列着五月下旬的边情:界河水浅,北岸出现探路骑哨,东侧两处旧道有人夜里试过土;原该在秋前送到各堡的草料,冯策已催提前。信里没有说敌军要大举南下,也没有请她凭旧主将身份抗旨,只问朝廷是否另有接防安排,为何关上至今不知。
她骑过街口,迎面是一队从苑里出来的送粮车,车夫看见她,将辕稍稍让开。谢家的人已经不在前头吆喝了,新的车行旗挂在最后一辆,破了一角,仍看得清字。她没有停,越过车尾往西去,心里一寸寸冷下来。
前世朔关失守,是另一年的事。她记得军报里大片失土与南逃的百姓,却不记得每一处防兵怎样被挪走。当时她还领军在别处,将朝廷调防当成自己不必问的事;等边报接连来,最先被问罪的已不是下令的人。
她不敢断定这便是前世失守的缘由,更不能因为记得那是另一年,就放着眼下的缺口不管。如今能摆到人眼前的,是章平这封信,还有补防未至的几个堡。
谢蕴正在见京外几处里正。一个老人讲分粮时混进了有田的人,另一个反过来说有田也未必种得出粮,两人吵得脸红;太后没让周素赶他们出去,听完各问了两句,先叫韩济派人到地里看,不在苑里按谁喊得响分胜负。
陆照微在门边等他们走完,才将调令与北信一并放到案上。卫峥今日来交巡路图,也还在苑中,听见五千人,立刻将北地到京中的驿路摊开。谢蕴看着初一这个日期,许久没伸手。
“原来那顿饭,他还有话没说。”她道。
周素想起皇长子捧着食盒的样子,没有作声。陆照微把章平报的两个缺口指给太后,解释右营抽走不会让整条北防都没人,却会断掉几处原来互相接应的位置。西隘来补的兵若晚几日,敌方只需试中一处,就能沿旧道绕到关后。
谢蕴问冯策为何不暂留。她答御令已经给了出发日期,冯策须有当面军情才能依边防急务改部署;眼下只有探骑与未完成的交替,奏请补兵尚未有回,不能擅把五千全扣下。章平写信时,还盼京中有人能在开拔前改令。
“写信已经四日。”卫峥道,“今天大概在拔营了。”
陆照微点头,手指顺着驿路划到青涧。自朔关至京九百里,大队带粮械不可能几日走完;她若两百轻骑从京出发,换马急行,有机会在中段截见,再向冯策核明最新部署。她要去亲眼看那些军士从哪里撤,交给谁,不能坐在京里等一封每回晚四日的信。
谢蕴抬眼:“你要北上?”
“是。”
屋里静了下来。案上还放着刚才两位里正递来的土地小图,沾了一点泥,两幅挨得很近,中间不过一道田埂;北地那张图一铺开,便把它们盖住了半边。谢蕴将小图往旁边移了移,动作很慢。
“你走了,京中谁挡霍通?”她问。
陆照微早知道会有这一问,仍答得艰难。卫峥已无外卫职,自己兄长虽然肯帮过几次,却从未答应跟太后走到最后;裴敬之每次开口都留着皇统,她也不能替所有人拍胸说不会变。她所能带走的只有两百骑,余下京中部众仍在,砺州一千二百也不调。
“人还在,谁的话算数?”谢蕴道,“我用了几个月,才把一批粮从别人仓门里运出来。你叫我靠他们暂时不动,等你回来?”
她的语气并不尖,陆照微却觉得比任何责问都重。三月自己去劝太后争位,许的是一起做,如今在母子刚谈崩、京门刚换人的时候,先提出离开的也是自己。她不能说京中一切已稳,谢蕴不是坐在画像上的人,真正的刀还在旁人手里。
“娘娘,我不是要把这里丢给您。”她道,“可那五千若拆进京营,北地会空,京中也不会多一支听我的军。他会把百户、千户拆开派到不同的门,过不了多久,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回原来的队。”
卫峥接着指出调令上的一句:抵京后由外卫暂管,另候整编。如今外卫印已归霍通,南调不只是把陆的旧部抽离北地,也会把军官的亲属与补饷都纳入新的手中。帝王不必同五千个人逐个讲理,只需更换几个领令的人。
谢蕴将那句看了两遍,懂了萧肃何以肯放卫峥去巡路。他收了卫峥的外卫,还要将陆照微的旧部收入霍通帐下。
“你到了青涧,就能把兵留在北边?”她问。
“不能。”陆照微答,“章平也未必肯听我改诏。他守的是朝廷边营,不能因从前跟过我,就拿五千人的命信我一句话。我得先到冯策那里,把换防空处与新军情核实,请他按边防职权留下该留的人。”
太后望着她:“若他仍不肯?”
陆照微没有即刻答。她也想说总有办法,可她在砺州已亲眼见过,人能救出来,是许多人一刻不停地跑,仍死了贺青。北地不是另一座可以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