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10章
“家母自然是知道的。”裴知聿眼神转向灯盏,一滴蜡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
他母亲出自齐家,二十多年前,齐家在京城中一家独大,先太后便是齐家女,皇后的人选,也只能从齐家的女儿中出。
但齐书桢身为齐家嫡系,却嫁进了裴家。
裴家虽称不上寒门,但与齐家相较起来实在不够看。
世家大族联姻最重门第,在外人看来,这绝对算不上一桩体面的好亲事。
至于这门婚事究竟是如何促成的,裴知聿并不清楚。
只知齐家尚未失势时,裴父曾为齐家效力。
后来齐家被清算,三大世家趁机冒头,齐书桢这才发现,裴父早已暗中勾结徐家。
自此两人情分彻底破裂。
那时齐书桢腹中正怀着裴知聿,待他降生之后,对他说不上苛待,但也不甚热络。
父亲起初待他不错,只是他并不领情,日子久了,父子情分也逐渐疏淡。
家里一堆弟弟妹妹他也一个都不想理会,偌大一座府邸,人口众多,他却硬生生活成一副孤家寡人的模样。
不过这也没什么,这条路总归是他自己选的,并无怨言。
“你出去这一趟切记小心为上,万事谨慎,宁可少做些事,也别漏了破绽。”秦昭野叮嘱,“你远在扬州,若有人想对你不利,可比在京城容易多了。”
“不过若真遇上事了,你尽管与我传信,我定想办法去扬州救你。”
耳边是秦昭野未加掩饰的清润声线。裴知聿思绪彻底回笼,这才发现坛中酒已去了大半,他方才跑神,和秦昭野就这样静静对坐,不知不觉饮了许多。
见他不作声,秦昭野问道:“怎么,你不信我?”
她“啧”一声,“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你给我传信,我立马以凉州粮草短缺为由,请旨去扬州督办漕运。”
裴知聿抬眼,目光落在她晶亮的眸子上。
“没有不信你,”他轻声说,“多谢你。”
……
从京城到扬州的官船划破如镜的水面,揉碎倒映在水中的岸边垂柳。
与此同时,另一艘来自扬州的船只,在京城码头靠岸。
秦昭野下值回府时,天色已暗,她跟程影两个人独自骑马回来,在秦府门前翻身下马,吩咐小厮将马匹牵进马厩。
正要迈步进府,便隐约听到一道声音,似是在唤她。
她转头,便见一个穿的乱七八糟的女子,冲着她咧嘴一笑。
“小野哥哥,好久不见啊。”马俏聆道。
她一头发丝毛躁,用发带草草扎起,一身衣裳由好几块不同颜色布料拼在一起。腰间挂了一个布包,一个葫芦,还有一串不知有何作用的布条。
莫名给人一种把全部家当都放身上的错觉。
秦昭野:“……”
“你怎么会在这?”
“额……说来话长。”马俏聆嘴角一抽,“你先帮我一个小忙呗。”
……
秦昭野从荷包里掏钱给小二,把马俏聆的几个人从酒楼后厨赎回来时,只觉自己真该去找个算命的卜上一卦。
她今年是命里漏财吗?
怎么从开春起,私库里的钱就总是莫名其妙地流走。
莫非是因为她今年新岁没去财神庙里拜上一拜?
可她那时远在边关,连岁假也没歇,实在是有心无力。
“多谢你啊小野哥哥。”马俏聆真诚道。
“不必客气,现在你该告诉我,为何来京城?”秦昭野收回荷包,抱臂道,“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马俏聆穿得不说多不体面,可她家中做生意,平日里吃穿也是较常人富贵些的,这么一身打扮实在不合她的身份。
“其实我是瞒着家里人偷偷溜过来的。”马俏聆摸着后颈,不好意思道。
“什么?!”
“你先别激动,听我解释。”马俏聆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其实是我同爹爹闹了些矛盾,我想要把家里的香料生意做到京城,但他只愿留在扬州,我磨了他好久都不同意,我一生气就带着人来了。”
秦昭野斥责:“简直是胡闹!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你带这些人——”
马俏聆周遭四个下人垂首,只见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身形瘦小,另一个男侍卫和壮实点的丫鬟看起来倒是勉强有几分气势。
可马俏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这么出远门终究不妥当。
况且这么一群人,是怎么做到钱被人偷光了都不知道的?
还是直到在酒楼用完饭才发现,只能留下来做工还账。
“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吗。”马俏聆安抚道。
她自己也觉得整这么一出着实丢人,故而方才在秦府徘徊许久也不敢进去,只想等秦昭野回来。
这种事要是被长辈知道,她的面子往哪搁啊。
万幸她这一趟没有想直接把铺子开起来,只是想考察一下京城的情况,所以并没带很多钱。
但是被人偷了还是让她心痛不已。
秦昭野气得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酒楼外走。马俏聆赶紧追上去。
一直跟着她上了马车,她还在不停求她别生气。
秦昭野冷冰冰道:“你家里人不会到现在都不知你去哪了吧?”
“那倒没有,”马俏聆连忙道,“我走之前给他们留了信的。”
秦昭野脸色稍缓了些,“你今晚先歇在秦府,明日我安排人护送你回家。”
“不要啊,”马俏聆哀嚎,“让我多在这留一段时间吧,我不想就这么回去。”
若是这样的话,她千里迢迢来这一趟真是毫无意义了。
秦昭野没有弟弟妹妹,唯一有个女儿性情也乖巧,面对马俏聆这样的孩子真是头疼不已。
她耐着性子道:“你父亲的考量不无道理,生意要做大,需要考虑的很多,不是出钱出力就够了的。”
马车停在秦府门前,马俏聆眼眶湿漉漉的,眼看就要哭出来,秦昭野到底不愿惹她伤心,只哄道:“先进去,我晚点再同你讲,好不好?”
马俏聆点点头下了马车,秦昭野这才起身跟上去。
一进府,恰好撞上秦铮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跑出来,“小野,你马世叔来信说聆儿——”
秦铮的脚步顿在原地,只见马俏聆衣袖还堆在眼睛旁擦泪,一双眸子红彤彤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惊霜和阿宁慢一步跟上来。
沈惊霜一拍手,走到马俏聆身旁搂住她,“傻姑娘,你真要把人吓死了。”
感受到沈惊霜的怀抱,马俏聆终于忍不住趴在她身上,哇一声哭出来,沈惊霜一边安慰着,一边替她擦眼泪。
秦昭野见阿宁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马俏聆,眼神中并无陌生,显然是认识她。
小姑娘轻柔地摸着马俏聆的裙子安抚。
沈惊霜用帕子把马俏聆的眼泪全部擦干,才放开她的脸,马俏聆低下头寻找陌生触摸的来源,便对上阿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道:“这是谁家的小孩?”
沈惊霜一愣,“小野的。”
“什么?!”
-
马俏聆最后还是在秦家住下了。
秦铮把马世昌的信那给秦昭野看,她这才知道父女俩曾激烈地吵过一架。
只是生意上出了分歧,本不是什么大事,偏偏马世昌是个炮仗脾气,马俏聆也年轻气盛,两方各不相让,愣是小事化大,闹成这个样子。
马世昌发现女儿的书信后立马派人去追,可马俏聆也精得很,一番乔装打扮,躲躲藏藏一路,愣是顺利混到了京城。
马俏聆的母亲刘夫人在家中哭了好几回,见了马世昌就骂。
马世昌一个头两个大,到底是担忧胜过了气愤,赶紧去信一封,请秦铮一家子帮着找找马俏聆,若是找到了,便请他们帮着照看一阵子。
还另外写了一封信,专门给马俏聆解释在京城做生意其中利害。
马俏聆看了信,又痛哭一场,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
当天晚上,秦铮提笔书信一封,告知马世昌马俏聆平安,他会替他照看女儿一阵子,还顺带向他传授教子经验,叮嘱他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能硬来。
秦府热闹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