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周宁的证词
从沈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湖面上方一竿高了。
苏晚站在院子门口,手搭在铁栅栏的横杆上,掌心被晨光照得微微发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旧楼,二楼的窗户开着,沈墨的身影在窗框里一闪而过,像一截被风吹动的影子。周宁站在一楼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朝他们的方向看。她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姑妈家别墅的屋脊上,然后收回来,和苏晚的目光碰了一下。苏晚朝她点了一下头,周宁也点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苏晚转身对陆征说:“去派出所。”
陆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等苏晚上了副驾驶,发动引擎,把车从沈墨家门前的泥地上倒出来,驶上湖岸公路。车里的暖风还没热起来,出风口吹着凉风,苏晚把铁盒抱紧了一些,下巴缩进毛衣领口里。
到了派出所,苏晚径直走向老赵的办公室。门开着,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抬头看见她,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苏晚身后的陆征,然后落回苏晚脸上。
“沈墨送回去了?”老赵问。
苏晚点头。她走到办公桌前,把两个铁盒放在桌面上,暗灰色的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没有坐下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老赵的眼睛。
“贺明控制沈墨的事,”苏晚说,“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老赵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周宁。”苏晚说,“沈墨的妻子。她手腕上全是淤青,走路右腿有伤,你们之前做笔录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现在愿意说。”
老赵沉默了几秒。他靠回椅背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摸了一下下巴,指腹蹭过早上刚刮过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几个数字。
“叫周宁来派出所。”他说,声音比平时沉。“现在。”
周宁来得很快。她大概是从沈墨家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了下巴,领口里露出里面深色毛衣的高领。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比刚才在沈墨家时更整齐一些,但鬓角还是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耳侧。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嘴唇抿着,嘴角向下的弧度比平时更深。她的右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玉镯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老赵把她带进了审讯室。
苏晚没有跟进去。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墙面的白灰蹭着她的后背,粗粝而凉。审讯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里面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清晰可辨。陆征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对面的墙,两只手插在风衣兜里,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底抵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截靠在墙上的影子。
老赵的声音先响起来,平而缓,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周宁,你今天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着急。”
周宁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贺明从三年前开始控制沈墨。”
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三年前,贺明给沈墨介绍了一个‘大客户’。他说那个人有一张唱片要出,需要沈墨帮忙做编曲和录音。沈墨接了这个活,做了大半年。后来贺明跟他说,那个客户不想走公司的账,让沈墨帮忙做一份假账,把制作费拆成好几笔小额支出,走私人账户。”
老赵问:“沈墨做了吗?”
周宁沉默了两秒。“一开始没有。沈墨不肯,他说这是做假账,是违法的。贺明就……”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一根线被拉得太紧,突然绷断了。停顿了几秒之后,她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更硬了。“贺明就打我。”
走廊里很安静。苏晚靠在墙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想象审讯室里面的场景——周宁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对着老赵,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棉服的布料。老赵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笔,但可能一个字都没记。
“他为什么打你?”老赵问。声音还是那样,平而缓,但苏晚听得出那种平缓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暗流。
“他跟我说,如果沈墨不做,他就打我。一次一次地打,打到沈墨答应为止。”周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沈墨第一次看见我胳膊上的伤的时候,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跟贺明说,他做。”
老赵问:“他打你,你有证据吗?”
椅子又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卷袖子。过了几秒,老赵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从鼻腔里呼出来,像一记闷哼。
“这些……都是他打的?”老赵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那种低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三年了。”周宁说。“每次沈墨不听话,或者贺明觉得沈墨不够听话,他就打我。有时候用拳头,有时候用皮带。他不打脸,只打身上。他说脸上有伤会被外人看见,身上看不见。”
苏晚闭上眼。她想起菜市场巷口周宁拉袖子的动作,想起她手腕上那只青白色的玉镯,想起玉镯下面那道淡青色的淤痕。她当时只看到了一处,但周宁的胳膊上,可能到处都是。夏天穿长袖,冬天穿厚衣服,玉镯从不摘下来,都是为了遮住那些痕迹。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老赵问:“这是什么?”
“U盘。”周宁说。“他每次打我的时候,我都偷偷录。手机放在口袋里,录音功能一直开着。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录到现在。里面有三十多条。”
走廊里,陆征靠着墙的身体直了起来。他转头看了苏晚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苏晚的手指攥紧了裤缝,指甲掐进牛仔布的纹理里。
审讯室里,老赵把U盘插进了电脑。过了几秒,扬声器里传出声音。音质不算好,有明显的底噪和电流杂音,但人声清晰可辨。一个男人的声音,苏晚认得,是贺明。那个声音不像在饭桌上时那样洪亮而富有感染力,而是压得很低,低到近乎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硬的重量。
“你老公欠我三百万。他还不出来,你就替他还。一天不还,一天打一次。”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或者用手捂着嘴。哭声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另一个声音盖住了——是沈墨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块被反复碾压的布。
“别打她了。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录音停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晚听见周宁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吸。
“他每次打完我,”周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哭过之后嗓子通了的那种稳,“都会跟我说一句话。他说:‘你老公欠我的,你还。’”
老赵沉默了很久。键盘敲击的声音响了几下,然后是鼠标点击的咔嗒声。他问:“周宁,你之前说你监视苏玉琴,监视了多久?”
“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