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人越紧张,越容易搞砸事情。
黎千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不小心将衬衫衣摆也带出来了,电光石火间,她又把它塞了回去。
“……”
“…………”
车厢内温度攀升,氧气告罄。
黎千意将车窗开了道缝儿,热风钻进来,她贪婪地呼吸着,对这一方空间之外的人和事,都不分半个眼神了。
到站后,他们跟在大批乘客的队尾下车。
本地人与游客的区别就是,游客只有在拍照和查看地图攻略时才会停下脚步,其他时候,都忙着打卡赶项目,步履不停。
不像他们,在站台莫名其妙又站了一会儿。
贺嘉树的腰侧,有一处衣褶不平整地凸着,他也没整理。
黎千意座位的那一侧惨遭一路烈阳暴晒,晒出来的脸红降不下去,她尽量不去看贺嘉树:
“好久没一起来这边了。”
“是啊。”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吗?”
“那个地方”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一点也不秘密,就是跨江大桥下的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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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黎千意的妈妈离家那天,黎千意在卧室里装睡到晌午。好像不出去,就不用面对离别。
薄薄的门板却封不住外面收拾东西的动静,黎千意听见桌腿刮地的声音,想象妈妈正在用拖把杆最后一次撇开碍事的椅子,伸进餐桌下拖地。
最后一次。
她忽然兜不住泪了,想要妈妈抱一抱,一开门,正在客厅打扫卫生的人却是爸爸。
黎岳尘用手背推了下滑落的眼镜,对她勉强笑了笑:“起来啦?鸡蛋想吃煮的还是煎的?”
啊,原来是爸爸。
“妈妈呢?”
“妈妈……凌晨就走了,她怕吵醒你。”
黎千意吃着早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吃完后才想到——啊,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拖地,好新鲜。
妈妈是因为爸爸不拖地才离开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不受控地往负面的方向生长,像一瞬间入了冬,绿意盎然的枝干立刻枯干变褐。
忽然模模糊糊地觉得,爸爸也没有那么好。
她是不是应该替妈妈讨厌他?
黎千意木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还是广告都没有分别。
不久后黎岳尘说爸爸要出门,让嘉树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黎千意被送去了对门,叔叔热情地欢迎她,贺嘉树端来一盘还挂着水珠的葡萄。
下午叔叔带他们两个去泞江边钓鱼,他抽烟,抽得很凶,却仍面带微笑,让贺嘉树带她离远点,但别太远。
黎千意觉得叔叔一定是不想笑的,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这种未解让她恐惧。
以前她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一个人,现在她再也不想如此仔细地观察人。
钓点离大桥不远,旁边还有卖糖葫芦的小车。
黎千意去桥洞下纳凉,贺嘉树也要过来时,她喝住他:“不许过来!”
贺嘉树顿住,低头看向她指的那道明暗分界线,无言地抬起头。
沉默两秒,他举着刚买的糖葫芦问她:“不吃吗?”
黎千意表情看起来很纠结:“……吃。”
贺嘉树用一根糖葫芦买到了跨入她小小世界的门票,两个人像两只小鸭子蹲坐在一起。
黎千意横着咬糖葫芦,奈何冰糖太顽固,她捏着杆子费劲儿一拉,手肘撞到旁边的贺嘉树。
她先发制人:“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我爸让我紧跟着你。”
黎千意想了想,得出结论:“叔叔在可怜我。”
嘴一扁,就要哭出来,“我没有妈妈了……”
贺嘉树从兜里摸出一把糖,软的硬的酥的都有,塞进她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她手小,有几颗掉了下来,忙着去捡的功夫,就忘记哭了。
“这是什么糖,好难吃。”
“喜糖,我小表舅结婚了。”
“结婚了就可以吃糖吗?”
“……你没参加过婚礼吗?”
“婚礼好玩吗?”
“还行吧,很吵。”
黎千意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糖,嘴里甜甜的,糖葫芦就显得酸酸的,她不想吃了,还给贺嘉树,
她突然发现,从进入贺嘉树的家开始,她就一直在吃东西。
尚没学过“吃人嘴软”这个词的年纪,黎千意就略懂了人情世故,学电视剧里皇帝大赦天下的语气说:“你可以进来这里。”
贺嘉树:“?”
黎千意的手指沿着地上的明暗分界线,画了个大圈:“这里是我的地盘。”
“哦。”
贺嘉树拍拍屁股要走,她一把拽住他裤子:
“别出去!出去会死掉的!”
“……我去扔签子。”
黎千意才发现,他把她剩的糖葫芦都吃掉了。
她太感动了,赋予了他出去也不会死掉的特权。
那是一次性的秘密基地,可由于那天是黎千意离开妈妈的第一天,也是贺嘉树最后一次跟父亲出来玩,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那一天同时变得很重要。
于是贺嘉树说:“记得。”
跨江大桥不止一条,具体是哪个桥洞,黎千意记得不太清楚,但贺嘉树很笃定,是现在被一位弹唱中的民谣歌手所占的那个。
“因为我记得旁边那个垃圾桶。”
“哦~真厉害~”
黎千意一边故作轻松地起哄,一边心里酝酿着想说的话,手心渐渐渗汗。
“啊。”
贺嘉树忽然顿住步伐,拉开胸包翻找起来。
他发了个单字音节就不吭声了,黎千意的小心脏高高跃起,生怕他掏出个戒指。
她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举起手机拍了张景色。
按下拍摄键的同一刻,上方跳出微信消息,来自李梓言。
狗:「在吗千意,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方便的话语音OK吗?」
黎千意屏住呼吸。
贺嘉树也正好找到了东西,点了她肩膀两下,示意朝向江面的她回头。
“给你。”
“什、什么啊。”
一颗薄荷糖躺在了她手心里。
“刚想起来,之前吃完饭服务员给的净口的糖。”
“你怎么成天带着别人给的糖到处乱窜。”
黎千意不禁笑了,声音不自觉放轻几分,眉眼也仿佛被江水泡软了。
“这次是凑巧,小时候那次不是。”
“嗯?”
“那次是因为知道你难过,特意备着哄你的。”
黎千意倏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她发现了一件被忽略已久的事情——
她一直在让自己不去观察贺嘉树。
人是受不住观察的,这个过程像把百褶裙上的褶皱一道道捋平,无论打扫出来的灰尘多还是少,裙子都会不可逆地变丑。
她希望贺嘉树永远是一件美丽的百褶裙,那个秘密基地通行证是挂在上面的标签。
可他正在邀请她——
看看我,看看我吧。
黎千意呼吸变浅:“那个,我有点事,现在打个电话可以吗?”
贺嘉树点点头。
她直接给李梓言打了通微信语音过去,往岸边栏杆靠近,左手抓上去紧攥,慢慢平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