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御书房行走
御书房行走
安安不知道什么叫“御书房行走”。
他只知道,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一早,赵嬷嬷就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给他换了身新衣裳——石青色的小蟒袍,胸口绣着一条四爪金龙,是亲王规制的常服。安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龙,又伸手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龙龙!安安的龙龙!”
“殿下,从今天起,您每天要去御书房了。”赵嬷嬷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说,“陛下亲自教导您,这是天大的恩典,您千万要乖乖的,不能——”
“御书房有宝贝吗?”安安打断她。
赵嬷嬷噎了一下:“……没有宝贝。御书房是陛下批折子、见朝臣的地方,殿下要安静,不能乱跑,不能乱碰东西,不能——”
“没有宝贝?那安安不去。”安安扭身就要往床上爬。
赵嬷嬷一把抱住他,深吸一口气:“有宝贝!御书房里有好多好多宝贝!笔架是玉的,镇纸是金的,还有外国进贡的琉璃,可漂亮了!”
安安停住了,歪头想了想:“比御花园的蚯蚓还好?比种菜还好玩?”
赵嬷嬷闭了闭眼:“……比蚯蚓好。”
安安眼睛亮了:“那安安去!”
卯时三刻,安安被抱进了御书房。永安帝刚下了早朝,换了常服,正坐在龙案后头喝茶。看见赵嬷嬷抱着安安进来,安安一身石青小蟒袍,头上戴着个小金冠——是永安帝昨晚命人连夜打的,金冠上嵌了颗拇指大的东珠——整个人精神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永安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结果安安一落地,就原形毕露了。他噔噔噔在御书房里跑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直奔龙案。龙案比他高,他够不着桌面,急得围着龙案转圈。永安帝低头看他,他也仰头看永安帝,父子俩对视片刻。
“父皇,别看了,抱我呀。”安安张开手臂。
永安帝把他抱起来放在龙案上。安安坐在龙案上,屁股底下压着一摞奏折,两腿悬空晃悠着,眼睛滴溜溜转。他先伸手摸了摸笔架,玉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凉凉的,雕成鲤跃龙门的形状,他摸了两下就失去了兴趣。然后他又去够镇纸,金的,沉甸甸的,拿不动,推了一下,镇纸纹丝不动,上面的花纹很好看。再然后他看见了那方端砚,里头还有半池墨汁。
赵嬷嬷在底下看得心惊肉跳:“殿下!别——”
安安已经把手指头伸进了砚池。
永安帝没拦他。安安把手指头抽出来,五根手指上全是墨,黑乎乎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永安帝,忽然咧嘴笑了:“父皇!安安写字!”
然后他做了个让赵嬷嬷差点晕过去的动作——他把黑乎乎的手指头往自己的小蟒袍上擦。石青色的缎子上立刻多了五道墨痕。
“殿下!!”赵嬷嬷的声音都劈叉了。
永安帝终于看够了热闹,把安安抱下来交给赵嬷嬷:“去洗了。”又补了一句,“别换衣裳。让他穿着,长长记性。”
“父皇,安安想吃御膳房的栗子糕。”安安霍霍完御书房之后有点饿了。
“午膳去你母后宫里吃。”
“母后给安安吃栗子糕和蛋羹!”
安安瞬间就想起了美味的蛋羹。
“父皇我先走了,我去找母后。”
在安安心里,蛋羹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安安获得“御书房行走”这个头衔的第二天,永安帝就后悔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早朝后,永安帝在御书房召见几位重臣议事,户部尚书正在汇报江南水患的赈灾款项,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龙案底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声音从哪来的。永安帝面不改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咯吱咯吱——”
户部尚书停了嘴,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礼部尚书悄悄低头往桌子底下瞄了一眼,这一瞄不要紧,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龙案底下,三岁的小安王正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红木匣子——那是永安帝的私印匣——手里抓着块点心,一边啃一边拿印泥往匣子上按。按一下,舔一下手指,再按一下。
礼部尚书:“陛、陛下……”
永安帝放下茶盏,平静地说:“继续。”
户部尚书继续汇报,声音有点抖。安安在桌子底下吃得开心,按得更起劲了。他按完印泥,觉得不过瘾,又从怀里掏出昨天在御花园挖的鹅卵石,蘸着印泥往龙案底板上涂。涂得正欢的时候,永安帝弯腰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李德全。”
“奴才在。”
“去把安王抱出来。”
李德全弯腰把安安从桌底下抱出来,安安手里还攥着那块沾满印泥的鹅卵石,脸上糊得跟个关公似的。几位尚书齐刷刷看过来,安安一点也不怵,举着石头大声说:“父皇!安安给桌子画花花!”
龙案底下,好端端的金丝楠木底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圈,圈圈旁边还画了两个点——安安管这叫“笑脸花花”。
永安帝深吸一口气:“赵嬷嬷。”
赵嬷嬷从角落里冲出来,一把将安安搂进怀里,嘴里不住地向永安帝请罪。安安被抱走的时候还冲永安帝挥手:“父皇!安安下午再来画!”
几位尚书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自那以后,永安帝再没让安安在他议事的时候进御书房。但安安才不管,他记住了路,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御书房跑。赵嬷嬷拦不住,皇后拦不住,连永安帝的旨意都不好使——因为安安认死理,父皇说了让他“行走”,那就是可以天天来。
于是御书房门口多了一道风景:每天早朝后,一个小豆丁被嬷嬷抱着放在御书房门槛外,然后小豆丁自己撅着屁股爬过门槛,噔噔噔跑进去,直奔龙案后面找父皇。
永安帝最初还试图把他赶走,后来发现赶不走,就放弃了。再后来,他发现安安其实挺有用——比如现在。
“陛下,西北军饷的折子,户部核过了,但兵部说数目对不上。”李德全呈上折子。
永安帝皱眉翻看,安安趴在他腿上,伸着小脑袋也想看,够不着,急得直拍永安帝的大腿。永安帝被他拍得受不了,顺手把折子往他面前一放:“看吧,看得懂吗?”
安安认真地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个数字说:“父皇,这个‘七’写歪了。”
永安帝低头一看,折子上写的“七万石”,那“七”确实写歪了,看上去像个“十”被压扁了。他心头一跳,仔细看上下文——原本报的是“七万石”,但文书上写得模糊,户部按“十万石”核的,差了整整三万石军饷。
“李德全,”永安帝声音沉下来,“去查这封折子的誊抄文书,谁写的。”
李德全领命去了。安安仰着脸看永安帝:“父皇,安安厉害吗?”
永安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厉害。”
安安得了夸奖,美滋滋地从永安帝腿上滑下来,跑去墙角的柜子里翻东西——那里头放着他的“宝贝”,全是御花园里挖的石头、枯树枝,还有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死蚂蚱。他把死蚂蚱拿出来,又跑回永安帝身边,举着蚂蚱说:“父皇,蚂蚱!”
永安帝看了一眼那只干巴巴的蚂蚱,面不改色:“嗯,挺好。”
“送给父皇!”
永安帝看着那只死蚂蚱被塞进自己手里,沉默了两秒,默默地把它放在了龙案上——放在所有奏折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李德全回来复命的时候,看见龙案正中间躺着一只死蚂蚱,两旁堆着军国大事的折子,嘴角抽了抽,装作没看见。
“陛下,查到了。誊抄文书是兵部一个主簿,跟德妃娘家有远亲。”
永安帝“嗯”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换了。”
“是。”
安安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父皇,什么是‘换了’?”
“就是让他去别的地方做事。”永安帝简单解释。
安安想了想,忽然说:“像安安把蚯蚓从花盆换到鱼缸里?”
永安帝愣了一下,大笑起来。李德全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正在喝药。她这些天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太医开了方子,苦得她皱眉。赵嬷嬷把安安在御书房的壮举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皇后听完,药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动。
“他真把蚂蚱送给陛下了?”
“陛下还收下了,搁在龙案上。”赵嬷嬷憋着笑,“李德全说,那蚂蚱现在还在龙案上摆着呢。”
皇后放下药碗,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到一半,外头传来安安的声音:“母后!安安回来了!”紧接着一个小身影冲进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堆东西,往皇后怀里一扑,“母后!安安今天又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