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喜怒皆有本心03
景浊这间屋子不知怎的,就是叫殷夙觉得很是阴寒。
室内不见灯火,一片昏沉,又四处都有风,那寒气像是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地将这间屋子给包裹住了。
殷夙抿唇,没说话,许了他跟着自己离去。
绥南王的屋子全然是另一番光景,烛火煌煌满屋光亮,温煦又平和。
殷夙往里走,抬脚踩上新铺就的地毯,踏足之地尽是绵软,也就没了人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只想起来,便轻慢开口:“我没有给你备生辰礼。”
“好。”景浊的声音从后传来,一如往常。
人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殷夙一回头便见他这一张安分驯顺的脸。
殷夙从前在皇城时,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出宫,长短路身后向来不乏下人随侍,也是这般步步跟随,但......仆从是恭敬,景浊虽然安分,骨子里却一直都是放肆的。
他那双眼,直直白白的半点不落下,永远都在自己身上,目光常常覆了他的身躯。
从未有哪个仆从敢这么看他。
但他一张面庞就是这样的,甚至满身的姿态都放温顺在了殷夙的眼里。
殷夙骤然想起方才在他那屋门前,那张脸乖乖凑过来往他掌心贴......
“你知不知道。”殷夙回首,眯了眯眼,看他:“你像只狗。”
景浊没动,听完半点起伏也没有,还是如此。
他当是不觉得殷夙这话中有任何旁的意味,思了思,慢慢开口答他:“现在知道了。”
殷夙觉得没意思,两下走到边上去将外袍褪了随手一丢,要往次间走去。
“说你是狗你还真是了!”殷夙愤愤地拧了他一眼,“我去沐浴,别跟了!”
“噢......”景浊才止步。
殷夙掀开厚帘出来时,身上水汽没散干净。
甫一过来,无风也冷了他个哆嗦,殷夙步子都迈得碎了点,嘟囔道:“西南就是冷,京城可不这样......”
今夜有些晚了,他又回来得突然,平时专司伺候的人已散去歇下了。
殷夙只好什么都作罢,他看也不看边上直直往床榻走去。
“你不回去,可以。”殷夙已经上了榻,临了脚尖抵了一下榻下边的地毯,“你睡这儿。”
“自己去拿褥子。”
“好。”
殷夙又入了个梦魇,醒来时却忘得一干二净,只那憋闷的感觉团在胸口,叫人一时缓不过劲儿来。
他一动不动地平躺了小半会,才算是将那浊气给吐了个干净,脑子也清明了些,正起身,却是浑身一阵钝痛。
殷夙腰背脊骨连带着大腿都酸胀作痛,他微微震惊地偏了头,景浊还躺在那地上,已经醒了,睁着双眼,被他看了过来才将目光迎了上来。
“......”殷夙张了张嘴,“你昨夜几时睡的?”
景浊回看着他,坐着不动,手里抱着那半条褥子,只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也是,景浊是个蠢的,又怎会清楚知晓自己几时入睡。
殷夙脸黑了黑,沉声道:“你是不是半夜起了身。”
景浊还是看着他,依旧一动不动,却没答他的话,好半晌过去,殷夙正要发火时,他才点了一下脑袋。
“你上我的床了?”
景浊才启唇:“没上。”
殷夙显然不信,他这痛总不能是昨夜喝多了自己撞出来的,“景浊。”
“我胳膊红了。”
殷夙只能看到自己手肘臂膀内的瘀痕,景浊听了,就眨着眼离开他的双眼,但大抵是有些看不到,所以他仰着身子起来了。
他要去拿殷夙的胳膊看,殷夙一把甩开他,很烦躁:“说话。”
景浊便收回手,站在他面前,开口:“你昨夜,掉下来了。”
“我没接住。”
“我抱你上去了。”
景浊垂下眼:“我没有上你的床。”
“......”殷夙一脸匪夷,指着他边上,“......你说我,从这掉下去了?”
景浊满脸认真,点头,“嗯。”
除了骨头沉滞,倒也没别的不适了,殷夙甩了甩胳膊起身,也不说信不信他的话,径直往外走了。
时日莫名愈发寒凉,分明还没入冬,那外头的风吹得人满身皮肉都不好受。殷夙自小没过过这般潮冷的日子,他整日厌弃着苦寒,连门都不愿意出了。
殷夙还发现一个事,景浊那人竟比他还怕冷。
景浊虽然从不如他一般嘴上喊着、面上嫌着,但他周身没见过几分暖意,就连他起居的屋子也叫殷夙觉得被他住得比别处更阴更寒。
或许是之前桩桩事儿,殷夙有了点良心,没让他冻死在那——他喜欢蜷在绥南王屋子的地毯上,殷夙不说话,景浊就日日来,夜夜不走。
说来也真是奇怪。
那一回应当真是喝酒喝得身子不爽利,夜晚才会摔下床导致翌日起床满身作痛。
那痛半日也就消了,而后没过几日,再一天后他醒来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都不如第一回那般痛得厉害了,只是偶尔显一点点痛觉,不甚强烈却丝丝牵引着人,能叫人隐隐感觉到。
殷夙第一反应是景浊夜晚爬他床了挤着他叫他睡得不好才这般,可每回问他,皆是摇头说没有。
再一次这般,殷夙这回醒得起床之气颇高,脾气上来了整个人都格外躁郁,景浊又往他面上凑,被他由头也不着地骂了一顿,殷夙便不准他夜晚再在这儿睡了,即便是地板,也不许他踏了。
可一个人睡这般情形也没好转,反而有一回筋骨痛得更烈,皮肉胀得要命。
景浊已经好几日没来他这屋子了,殷夙差点以为自己落下什么病症来了,连忙喊了医师来瞧,医师却说并无病症,也没有睡得不好,只或许是睡得深入了魇,一晚上紧绷醒神后才会有些许身子不适,是正常的。
这些日子他是常常会有梦魇......那也就是这般了。
西南地秋尽冬来完全不见明显分界,一点过渡都没有,待人微微察觉时,便已然到了中冬。
冷,身心都难耐的冷。
殷夙一连好几日不出门,只整日守在屋子内,外祖看不过去,好几回话里话外来同他说不可一味闷在屋里。
绥南王这人,身子不得劲连带着心绪都会满是沉郁,谁的话都听不进。
直到靖宁伯登门寻他消遣,殷夙才勉强踏出房门。
外祖不许他饮酒,从前殷夙那几回都是瞒着在府外,但殷夙行事一素不羁,想来外祖也早就知道,只是从未训斥过他。
眼下是正值最难熬的深冬,府里本就有温酒御寒的旧习,外祖便松了口,许他在府内浅饮。
景浊也好几日没见着殿下了,每回都是匆匆一面。
殷夙不准他入自己的屋子,便再没见到他来过,只偶尔几回出来时在门口廊下撞见人。
今日是靖宁伯登门,殷夙出来便没急着回屋。
入暖阁时,靖宁伯不善地瞥了一眼那不该出现的人,意有所指地停了步子,“殿下。”
殷夙心绪并未好转多少,跟着看了一眼景浊,没说话,只转身就入了内。
靖宁伯品味着这个意味,刚要拦人,却见那随从一般的质子比他动作还快,近乎是紧跟着绥南王迈的步。
眨眼那身影就到了案前。
靖宁伯看着那本该自己落座的位子被人占了,诧异地向对面的殷夙投去目光。
偏是他到边上了,景浊都仿佛根本看不到他,自顾自坐在殷夙对面。
案上放着温好的酒盏,淡淡的热气融进了暖阁的氤氲里。
靖宁伯立在一旁冷眼瞧着,可惜景浊并不识趣,他全然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垂着头,好奇地往下去闻那摆放在他面前的酒盏。
“殿下,他......?”
殷夙眉眼平平,望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出口:“景浊。”
景浊没动,但抬了眼。
殷夙道:“过来。”
景浊便起身,走了两步至他身侧。
殷夙将手中的酒盏轻轻一转,往边上一推,头也不抬道:“喝吧。”
“我......喝吗?”
殷夙扭头看了他一眼,景浊才伸手,去拿那酒盏。
他捧着酒盏低头望着盏中微微晃荡的液体,又是先凑近闻了闻,殿下便是每次都喝了这个,身上才多出一股味道。
景浊张开唇瓣咬住杯盏,缓缓仰头将其中之物送了进去。
只不过才一点,那东西入了喉咙如同小刀划了下去,景浊拧着眉,只呛了半口就放下了。
他唇被染得鲜红,眉眼流转着逼出点难堪来。
靖宁伯放肆地嗤笑一声来,殷夙倒是平淡,偏着头自己也饮了一口酒,而后淡漠启唇:“喝不了就出去。”
景浊愣了愣,摇了摇头,而后也不说话便再度捧着方才那酒盏仰了头。
一杯酒下肚,除了头一下的反应,这会儿真是没有半点异样。
靖宁伯都要微微惊讶于这儿了,这人铁定是不会喝酒的,总不会一杯下去半点反应没有。
可景浊偏是面不改色神情淡如常。
殷夙眯了眯眼,刚要开口,却见景浊突然动了身,他往前迈了一个步子,伸手握了殷夙的酒盏。
那酒盏里头还剩大半,方才殷夙不过饮了一口,这会他拿过,当着人眼底将余下半盏也仰头喝下去了。
景浊将两个空荡荡的盏挨在一起放,一起往前推了点,推到殷夙眼底。
殷夙皱着眉看他,他神色依旧未改。一旁侍候的下人当即给绥南王新添满一盏温酒,景浊却仿佛不知那是殷夙的,抬手就去拿,被殷夙一把按下才截住了。
“滚下去。”
“噢......”景浊乖乖站直,老实在在地转了个身,就当殷夙以为他会同往日一般就如此听话离去时,他又转了个身,而后像是才瞅准,便随着眼底的方位迈步落身。
暖阁内的长榻左右对坐,中间嵌着一方案几,坐在殷夙对面的靖宁伯就看着那人往绥南王身后一坐。
这左右两方的榻都宽敞,是容得下两个人,但这太没规矩了!
靖宁伯指着那后面这个放肆的人,“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