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妖影金塔惊三藏
金光寺白日里看着已是颓败不堪,到了夜间便愈发阴气森森。
殿堂之间蛛网密布,风吹过破败的屋檐,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响声。
塔前的荒草已有半人高,月光照上去,像铺了一层惨白的霜。
唐僧方才被那一声“夫君”吓得连佛珠都散了一地,逃也似的下了塔,此刻正在塔底蒲团上坐着,一遍一遍地念着《心经》,试图把那片刻的惊骇从心里驱逐出去。
沙僧守在他身侧,劝道:“师父,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许是苏姑娘顽皮——”
唐僧连连摆手,闭目念道:“阿弥陀佛,明日本是来扫塔的,不想闹出这般……这般……罢了,总之莫要再提了。”
沙僧无奈地闭了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塔上,孙悟空还在扫第七层。
他扫得极快,帚风所过之处,积尘纷纷顺着窗缝翻涌出去,在月光下腾起一阵金色的雾。
他脸上犹带着一层淡淡的红,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捣得他连扫地都不能静心。
他咬着牙想:这只狐狸,当真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叫夫君,谁是她夫君?她一本话本看昏了头,他方才竟然还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看的什么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正想着,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回头,硬邦邦地道:“你要是还叫那两个字,俺老孙就把你从塔窗户上扔下去。”
声音却没有应。
孙悟空停帚,回头一看,只见苏言卿蹲在台阶上,双膝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怀里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地望着他,一反方才的活泼跳脱,竟有几分安静的委屈。
她见他回过头来,也不说话,只是扁了扁嘴,将书本合拢,搁在膝上。
孙悟空心里一紧,嘴里却仍硬着:“你做什么这副样子?方才那般闹腾,怎么一下又蔫了?”
“我在想,”她慢慢开口,“你是不是真的不高兴了?”
孙悟空愣住了。
他原以为她会像平日里那样,笑嘻嘻地扑上来,或是变着法地耍赖,没想到她竟会这样安静地问他。
他心里那道竖起的高墙,忽然被她这句轻轻的话凿出一道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会在意俺老孙高不高兴”,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只化作一声叹息:“我若说不高兴,你下回不闹了?”
“……那也不行。”苏言卿倒是诚实得紧,“下回我看到好看的,还是要说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以后不叫你夫君就是了。”
孙悟空心头那口气倏地一松,却又生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来。
他咳嗽一声,不让自己往那念头上深想,只挥了挥扫帚:“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你若是闲着,便去塔顶看看,有无什么异样。俺老孙总觉得这塔里不太干净。”
这句话刚落,塔顶便传来一声“嘎吱”的响动,像有什么重量忽然落在一根腐朽的梁上。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息顺着楼梯口灌了下来。
那气味刺鼻得紧,像堆积了多年的腐肉混着潮湿的霉味,直冲鼻端。
苏言卿脸色一变,反应倒是快,一把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头,九条尾巴“唰”地一下齐齐炸开:“有妖怪!”
孙悟空将扫帚往边上一丢,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
他侧身挡在苏言卿身前,火眼金睛向上望去,只见那塔顶残破的楼板阴影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黑压压地挤成一团,每一团都长着短短粗粗的肉翅,正在缓缓扇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扇风声。
月光从塔顶破洞照进来,那些东西在月色中现出形貌:尖嘴,圆耳,外露的獠牙,一对肉翼像破伞般张开,浑身覆着一层灰褐色的绒毛。
竟是几只蝙蝠精。
领头的蝙蝠精体型硕大,双翼展开足有一丈来长,两只前爪抱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莹光。
苏言卿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光华流转,隐隐有佛光透出。
她眼睛一亮:“舍利子!”
那蝙蝠精听到她喊,发出一声尖啸,一振翅便往塔窗外撞去,竟是要逃。
孙悟空哪里容它走脱?金箍棒一甩,喝道:“哪里跑!”
棒风呼啸而出,直取那蝙蝠精的后背。那蝙蝠精也是机敏,生生在半空一扭,堪堪避过这一棒,却仍是被棒风扫到翅膀边缘,发出一声惨叫,身形一滞,几片绒毛纷纷落下。
其余小蝙蝠四散惊飞,尖叫着扑向苏言卿。
苏言卿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被那几只小蝙蝠围在中间。
她手中又没有兵器,情急之下抓起手中那本《狐妖艳史》便朝最前面的蝙蝠扔了过去,口中喝道:“看我的暗器!”
那书册倒也有几分分量,带着风声飞过去,正好砸中那只蝙蝠的脸。
蝙蝠吃痛,“吱”一声惨叫,扑腾两下便直坠下去。
苏言卿大喜过望,又掏出怀里另一本《夜夜销魂窟》,对着另一只蝙蝠摔了出去。
这回准头差了些,书本擦着蝙蝠的翅膀飞过去,砸在墙上弹回来,恰好又砸中第三只蝙蝠的脑袋。
那蝙蝠晕头转向地在空中转了两圈,一头栽向地面。
苏言卿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地上抽搐的两只蝙蝠,又惊又喜:“我……我打死妖怪了!我一个人打死了两只!”
孙悟空正追着那只大蝙蝠,听见她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她满面红光,叉着腰站在满地倒下的蝙蝠之间,尾巴翘得老高,一副邀功的架势。
孙悟空又好气又好笑,那一棒稍慢几分,大蝙蝠转眼便要穿窗而出。
他心头一急,捏了个诀,喝道:“变!”一道金光从他掌中飞出,化作一只大鹏,展翅一扑,双爪正正扣住那只蝙蝠精的后背。
蝙蝠精惨叫一声,双翼扑腾两下,终究敌不过大鹏之力,被生生拖回塔中,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它怀里那颗舍利子骨碌碌滚出来,滚到苏言卿脚边。
苏言卿弯腰捡起,双手捧着,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佛珠莹润,光华内敛,果然是极好的宝贝。她咧嘴一笑,又蹦又跳:“看到了没有!我打死两个,你抓了一个,我比你厉害!”
孙悟空收了法术,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只大蝙蝠,又看了看那两只头破血流的小蝙蝠,翻了个白眼:“你那叫打死?你那书砸晕的,不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两只也没死,就是被你砸晕了。”
“砸晕了也算!我用暗器射中它们了!”苏言卿振振有词,“要不是我吸引了那两只小蝙蝠的注意,你能专心去追那只大的?这叫配合!懂不懂!”
孙悟空被她这一通歪理说得嘴角直抽,也懒得与她争辩。
他将舍利子从她手里取过来,在掌心掂了掂:“行了,算你厉害。走吧,下去给师父看看。”
他走在前头,苏言卿跟在后头,一路叽叽喳喳:“那本《狐妖艳史》可值钱呢,花了三两银子,就砸了一下妖怪,好可惜……”
孙悟空道:“回头俺老孙赔你十两,别哭了。”
她立刻高兴起来:“大圣你真好!”
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孙悟空耳根一热,快步下了几级台阶,不搭理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塔来。
塔底灯火昏暗,蒲团上空无一人。孙悟空环视一圈,眉头微皱:“师父呢?”
他大步走到门边,探头朝外一看,登时哑然。
唐僧正倒在门槛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目紧闭,面色煞白,胸口尚在微微起伏。
那串佛珠掉在手边,散成一片。沙僧半跪在他身侧,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掐人中,见孙悟空来了,急道:“大师兄,师父方才还好好念经,忽然顶上哎哟一声,又听塔里噼里啪啦一阵响,便两眼一翻,倒在这儿了。”
孙悟空:“……”
他看了一眼唐僧,又看了一眼塔,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一脸无辜的苏言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师父,你胆子也太小了。”
唐僧昏沉间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眼皮子一颤,终于幽幽转醒。
他第一眼看见孙悟空的脸,像见了鬼似的往后一缩:“悟空!你、你你——为师方才听见塔里好大的动静——那、那苏姑娘呢?”
“长老!我在这儿呢!”苏言卿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地道,“方才塔里来了几只蝙蝠精,被我和大圣一起打跑了!我还打死两只呢!你看你看,这是它们留下的舍利子!”
她双手捧着那颗佛珠,献宝似的递到唐僧面前。唐僧愣愣地看了半晌,终于回过了神,合掌念了一声佛,面上又是惊喜又是惭愧:“贫僧方才……竟是被几只蝙蝠吓着了,真是惭愧,惭愧。”
“长老你好好念经,以后再碰上妖怪,交给我和大圣就行!”苏言卿安慰道,又拍了拍自己胸脯,“保管一个都跑不了!”
唐僧连连点头,又看了看那颗舍利子,面上露出喜色:“想必这就是国王失落的佛宝。若能归还,金光寺的和尚们也该沉冤得雪了。”
他撑着沙僧的手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尘土,又恢复了一贯的端方模样。
夜色已深,众人不便再留,便收拾好舍利子,回了驿馆歇息。
到了驿馆,唐僧因受了惊吓,早早就歇下了。
沙僧洗漱了,也在厢房中铺铺躺下。猪八戒今日倒是罕见地安静,一进门便说困了,径直往后院去了。
苏言卿却没睡意,她抱着她那摞话本,左翻翻右看看,越看越精神,最后还是驿丞好心的老婆子提来一桶热水,说“姑娘赶路辛苦,洗个澡再睡罢”。
苏言卿道了谢,提着裙子兴冲冲地进了浴房。
那浴房是驿馆后院一间小屋,木桶是新换的,盛了大半桶热气腾腾的水,水面浮着几片干玫瑰花瓣。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雾腾腾的水汽中化开,说不出的温柔。
苏言卿关上门,插好门闩,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无人,才舒了口气,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衫,轻轻哼着歌,将身子一摇。
白光一闪,方才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竖着尖尖的耳朵,甩了甩蓬松的尾巴,然后纵身一跃,“哗啦”一声跳进木桶里。
水花溅起,又渐渐平息。
九尾狐蹲在桶中,将脑袋和一对前爪搭在桶沿上,九条尾巴像一朵盛开的白莲,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水温恰到好处,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又从桶沿探出爪子捞了一片玫瑰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一躺便是一刻钟。她正享受着,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是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她耳朵动了动,警觉地抬起头来,却不去看,只把身子往水里缩了缩。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浴房门外,静了片刻,又传来指甲刮窗纸的声音。紧接着,一根粗粗的手指捅破窗纸,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来,贼溜溜的眼睛朝里面一望。
那不是猪八戒又是谁?
猪八戒本是好色之人,早先见苏言卿去洗澡,心里便像猫抓似的挠得慌。
他在前院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趁沙僧和孙悟空都不注意,偷偷溜到后院,贴着墙根摸到浴房窗下,想瞧瞧美人沐浴的场面。他心里想得美:这小狐狸生得那般标志,洗起澡来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俺老猪看一眼便是死了也值了。
他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凑到那破洞前,眯着眼往里一瞧。
他瞧见了什么?水雾缭绕中,木桶里泡着一只白毛狐狸,那湿漉漉的毛贴着身子,狐狸脸上分明带着一丝不悦的表情,正冷冷地和他对视。
猪八戒:“???”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看错,木桶里的确没有他想象中的美人,只有一只泡澡的白狐狸。
愣了一瞬,他咂摸着嘴:“哎?这丫头怎么洗着澡变回原形了?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