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纲吉这一觉睡得很沉,刚醒来时他还有点不清醒,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在梦里,有人一直在呼唤他,他想答应的,却因为太累没力气回应。
梦中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醒来再回想,却什么细节也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睡前发生的种种流入他的识海,他想起了那些并不愉快的事情:粉红色烟雾,十年后,奇怪的白兰,变装,蓝波。
“不是梦。”
纲吉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左右转动着脑袋,转得很慢,打量着这个房间,没有一处是他熟悉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好,非常安静,甚至有些可怕。
长时间的昏睡让他身体酥软,连带着情绪也软弱许多,无法继续支撑他与孤独感和恐慌感抗衡。14岁的沢田纲吉只是个孩子,面对眼下的混乱状况,还据说是未来的自己亲手制造的,毫无应对的头绪,连镇定都保持得很辛苦。
在感受到鼻子发酸后,他简单思考了几秒钟,选择将陌生花色的被子拉高,盖住自己的脸。
没几秒后,从被子下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像小兽的呜咽。
布在这个房间里的监控由白兰亲手安排,质量很好,哪怕是如此微小的动静,仍能无损收录,借着屏幕与播放器,在不远处属于白兰的办公室中,播放得清晰无差。
白兰斜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的硕大屏幕上,四个分屏对应着房间中不同角度的监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正对着床的监控画面,当纲吉低低的啜泣声传到他耳中时,复杂的情绪在紫色瞳孔中快速掠过,他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心疼的情绪,再睁开,眼神里只剩下偏执的疯狂。
他伸出手,哪怕隔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划过屏幕上纲吉所在的位置时,仍然用力很轻,像是在抚摸真人。
“没事的,有我在,你会习惯的,这一次,我绝不会失手。”
白兰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诉说,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他这么说是有理由的。
10年前某个普通的日子里,他收到了来自未来的记忆,彼时,他的兴趣都聚焦在自己未来的人生走向,以及穿插其中的新奇技术,至于贯彻全部记忆,差不多占了近八成的爱慕情感,年轻气盛的他嗤之以鼻。
未来的我是疯了吗?
这是他最初的感想,至于在记忆中反复刷屏的沢田纲吉,他倒是还有些感激之情,这个人,正是这份记忆投放的缘由。
某个未来的白兰,在爱而不得的驱动下,异想天开,决定提前10年抢跑,让过去的自己趁早下手,然后未来的白兰将选择两人在一起的平行世界,切换顶号。
十年过去,他也成为了另一个十年后白兰,如今的他,根本不可能做出投放记忆的决定。他真实走过的十年,与记忆中的未来天差地别,没有称霸全球,没有身陷囹圄,更没有隐忍地见证他和别人幸福,种种蝴蝶效应的叠加,促使他做出了与其他平行世界完全不同的决断:
从十年前的自己手中,将珍宝抢过来。
走过的漫长时间在他身上并不是毫无痕迹,接收的记忆和他亲身经历的回忆混在一起,他已经不太能分得清,哪些记忆属于别人,哪些记忆属于自己,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无论哪个白兰,沢田纲吉都是他最深的执念。
如果这一次还是不能在一起,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吧,我是不会把你让出去的,就算是“我自己”。
白兰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可怕的事情,一边透着手指缝隙,看着屏幕上那团鼓包,正如纲吉如今的处境,完全落于他的掌控之中。作为受益者,他对于继续传送记忆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将自己的失败贡献出来作为别人的垫脚石,哪怕是过去的自己,他也不愿意。
专注于想心事的白兰,完全忽略了周边,包括面前的入江正一,此刻,他正站在旁边,向白兰阐明有关这次贸然行动带来的种种隐患。
身为谋略室总指挥的入江正一,目前的情绪既气愤又焦虑,将过去的人带到现在这门技术,研发出来还不到十天,斯帕纳那边还处于紧锣密鼓的验证阶段,虽然昨天百分之百的成功率算得上重要突破,但传送来的种种排异反应还没找到安全可靠的控制手段,这正是入江正一反对行动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当然知道自家首领对那位的看重程度,但自居理性派的入江正一无法理解,既然如此深爱,为什么不能等到万无一失之后,再开展计划呢?
虽然没有直白说出来,入江正一的言语中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不理解与反对的情绪,正因如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白兰的走神,直到听到白兰的自言自语。
他停止讲述,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白兰,此刻他说得桩桩件件,都需要白兰亲自确定后续对策,而罪魁祸首不但不配合,还充耳不闻。面对这种行为,哪怕是情绪素来稳定的入江正一,也感到气结。
“白兰大人!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白兰的眼神并没有离开屏幕,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作为对部下的响应:“那些事情,小正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他停顿了一下,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对了,让斯帕纳多用点心,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听坏消息。”
不喜欢你就不要做啊!什么都扔给我你还想不想当这个首领了!
内心咆哮的入江正一面对发工资的老板,想到自己的本分,咬着牙提醒道:“尽管如此,还请白兰大人务必要记住,在斯帕纳取得新进展前,绝对不能让……”入江正一卡壳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沉默片刻他含糊道,“那位离开屏蔽范围,之前的失败您是亲眼见过的,尽管斯帕纳有所改进,但仍有可能会出现排斥反应。”
白兰的目光阴沉许多,为入江正一所说的可能性,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屏幕上的动向吸引,他操作了一下,将对着床的监控画面放大。
屏幕上,从被子中钻出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的棕褐色脑袋,甚至还左右看了看,像是出洞觅食的小动物,胆怯而警惕。他的眼圈微红,脸也红扑扑的,那是闷在被子里哭过的结果,落在白兰眼中,只觉得这样的纲吉看起来格外美味。
“真可爱啊,我的小纲吉。”
下意识的感叹刚一出口,白兰品味着所谓“我的”背后的含义,美好得远超他的想象。并不想控制自己上翘的嘴角,白兰盯着屏幕,目光痴迷,又一次忘了身旁的部下。
心里感叹着首领没救了,入江正一索性也看向屏幕,作为时间点提供者,尽管10年前的他曾见过此时的沢田纲吉,但10年的漫长时光,足以让他淡忘初见时的记忆。有关沢田纲吉,首先浮现在他心中的,还得是两年前那一面,作为亲历者,入江正一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那时,还没有密鲁菲奥雷这个说法,顶着杰索家族的名号,擅长韬光养晦的白兰大人用近一年的筹划,实施了几乎可以算作家族里程碑的劫持事件,后来,这起事件响彻里世界,代表了杰索家族与彭格列家族正式的决裂,也是密鲁菲奥雷成立的线索事件。
白兰大人差一点就成功绑架并囚禁了彭格列的十代目。
之所以是差一点,并不是劫持失败了,正相反,劫持非常成功,事件发生后的24小时内,除了杰索家族内部人员,无人知晓彭格列十代目的真正去向。但24小时后,白兰大人亲自向外界释放了沢田纲吉的行踪,至此,劫持以失败告终。
当彭格列高层悉数出动,齐集杰索家族时,为了以防万一,就连隶属文职的入江正一也到了现场,这才有幸见证沢田纲吉被营救出的画面。
想到那时见到的沢田纲吉,入江正一的心情很复杂,尽管行凶者是自家首领,但他真的很难不去同情彭格列十代目,被生性恶劣的白兰大人喜欢已经很倒霉了,还因为白兰大人的妄念,被强行劫持,最后硬生生凭借自身火炎的力量,在重重包围下,苦苦坚持了一天一夜,眼看再熬下去人就要出事了,投鼠忌器的白兰大人无可奈何,只能主动放弃。
向来算无遗策的白兰大人,为了那起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劫持事件,什么都料到了,却唯独忽略了当事人不愿屈服的决心。
往事在心中浮现,入江正一看着屏幕,记忆中那个惊艳绝伦的青年的脸,与屏幕上那张稚嫩懵懂的脸,怎么也无法重合。
不同的人,相似的事件,这一次,你还能逃脱吗?
就在这时,有部下敲门汇报:“报告白兰大人,有人在门外求见,他,”部下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原话复述,“他说,让您把他的十代目还给他,如若不然,他会把这里炸毁。”
白兰微微皱眉,分了个屏幕到正门的监控,那里站着预料之中的人影,他带者恶意嘲讽道:“来得真快,不愧是彭格列的忠犬,都决定背叛了还自以为有当骑士的资格。”
入江正一跟着看过去,在屏幕上,银发青年笔直地站在那里,他眼窝深陷,身形消瘦,若不是瞳孔中还有点亮光,整个人几乎与行尸没什么区别,与入江正一记忆中高傲飞扬的岚之守护者相差甚远。
正是狱寺隼人。
白兰留恋地最后看了眼屏幕上的纲吉,轻快地说:“走吧,小正,等把烦人的苍蝇打发掉再去找小纲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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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中的纲吉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简单发泄掉心中烦闷后,他选择抹去眼泪,翻身坐起。
感觉身体还有些沉重,纲吉伸出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为自己开机打气。
——加油啊,沢田纲吉,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那里拉上了一层洁白的纱帘,但没有完全拉好,中间留出一道缝隙,显露出外面灰橘色的天空,看样子已经不早了。
纲吉下床的动作一滞,他留意到身上衣服被换过了,早上妈妈给他搭配的高领毛衣等衣服,全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而他本人,却穿着不知哪来的睡衣,干净,柔软,有着明显被人穿过的痕迹。
纲吉脸色不由自主地发白,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就曾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一点,让他感到不自觉地心慌。
——不能再想了……
他下了床,快步向窗口走去,他迫不及待想确认这里究竟是哪里,甚至顾不上穿鞋,幸好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并没有什么不适。
天色还没有黑透,他趴在窗台上,借着晚霞,辨识着窗外的风景,由近及远,搭配巧妙的花圃和穿插其中的白色小路,高大厚实的石质围墙,野草丛生的草坡,茂密幽深的森林,以及昏暗一片看不清边界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