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完美的她们(上)【修】
段南音给许夫人和自己都沏了杯茶,迤迤然坐下了。
许夫人微抬下巴,以示自己的倨傲姿态。反正这庶女已经知道她送来的玉肌膏有毒,也没必要再演母慈子孝的戏码了。刚刚在阿寻面前给她点面子又如何,现下她还是不得苦苦哀求自己将解药给她么?但她不可能轻易将解药给……
“解药,给我。”段南音冲许夫人伸出手。
许夫人诧异望向段南音,差点气笑了。这庶女,怎的如此理所当然地命令她?她以为她是谁?没了阿玉与阿寻撑腰,在这深宅大院里也求不到穆王,她凭什么与她斗?
许夫人冷冷道:“没有。”
“没有解药?刚刚太太以为阿寻也中毒的时候,便不会是那样的反应了。”段南音轻笑,“我不仅知道太太有解药,还知道太太定会将解药随身带着。太太这般心疼阿寻,怎会舍得他多受一分苦呢?”
许夫人被段南音拆穿后有些尴尬,但仍不低头:“哪怕我有解药,我又凭什么给你?我若是愿意给你解毒,当初又怎会给你下毒?”
段南音点头:“太太承认得倒是干脆利落。”
“如今我是段府的当家主母,何必畏惧你?”许夫人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正眼不瞧段南音,“我许容华做了便做了,没必要再装出副无辜样。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我不会让你嫁进穆王府。”
场子陷入僵局,段南音看了许夫人半晌,忽而道:“太太,您将阿寻养得很好。”
这话说得突兀,许夫人蹙眉,不知段南音要卖什么关子。
段南音浅笑道:“阿寻心地仁善,待你我都是赤子之心,只想着一家人和睦,不会从坏处揣测我与太太的心思。可阿寻并非愚笨之人,今日之事若没了下文,他猜不透我与太太打什么哑谜。可若我的脸毁了,太太,待阿寻细想今日之事,他还会猜不出是谁害的我吗?”
“你!”许夫人越听越心惊,但细想来段南音说的确乎不错。阿寻是她费尽一生养出的卓雅君子,至纯至善,赤子之心,倘若知道他母亲做下戕害他阿姊的阴私之事,他该如何自处?他该如何——看待她这位娘亲?
段南音低头呷了一口茶,任由许夫人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良久,许夫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黄梨木圆桌上,“咕噜”转过一圈。
“多谢母亲关怀。”段南音拿过瓷瓶,将瓶中药膏细细涂在脸上。膏体清凉,带淡淡苦味,瞬间缓解了她脸上的胀痛。
“以前是我小瞧了你,”许夫人淡淡瞥一眼段南音,“这一局,你赢得漂亮。”
段南音道:“孤注一掷罢了。太太,这深宅大院里,我没有势力,只有一点阿寻的真心。”
“但愿二娘子能依靠三郎一辈子。”许夫人冷冷扔下一句话,起身欲走。她何苦与这庶女歪缠,来日方长,她还有的是法子!
“太太别急着走,连茶都还未喝完。茶,先苦后甜,甘而生津,最好的滋味,太太还没享受到呢。”段南音挽住许夫人臂膀,又将她轻轻按在了座位上,附耳轻问,“太太,我想不明白,为何您宁可段家少一份王妃的荣耀,也一定要我入不得穆王府呢?”
许夫人冷硬回复道:“你生母本是北周歌姬,身份低贱,不过会唱几首曲子,便分去了你父亲对我的情谊。我怨恨她,也怨恨你。”
“我不信。”段南音笑了,气呵在许夫人耳边,“太太若是早就视我为仇敌,当初又何必将我推到穆王身边?我可没那么天真,一个流落北周、毫无根基的孤女,背后若没有您与长姐的推波助澜,哪里能入了穆王的眼?我回段府一年多,太太对我的确不错,从不肯落下个‘苛待庶女’的名头,怎的在我失忆后忽而生了怨愤之心?”
段南音松开握住许夫人的手,缓步落座许夫人对面,盯着她的眼睛:“我落水的地方,恰巧在太太参佛的清心堂之后。我猜,在前几日,我无意中听得了太太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定也与我有关,大概是太太曾经做过的很对不起我的事。我因此受惊,慌不择路,这才落水。太太知道我听了去,毁我的脸,是避免我走到高位借助权势报复您;不要我的命,是您本就对不住我,我若对您没了威胁,您慈悲心肠还是愿意弥补一二的。”
段南音每多说一句,许夫人的神色便多慌乱一分。她甚至生出几分胆怯,不愿直视段南音的眼睛。她的这个庶女,忘了一切,却多智近妖。
许夫人忆及那一夜,心中隐秘压得她惴惴不安,她瞧着左右除了张妈妈外并无他人,忍不住念叨倘若段南音做了王妃、大权在握后再发现当日她的手脚又当如何如何。窗外忽然响起一些细碎动静,接着又有一声尖叫与巨大的落水声。她忙遣张妈妈去看,竟是最不该听到那些话的人。
段南音想起梦中那个永远到不了的渡口,面上浮起略带嘲讽的笑意:“会是什么秘密呢?我与我娘为何被落在北周?太太告诉了我娘错的登船时辰?还是错的登船地点?还是爹派人找寻我们时,太太特意买通那些人,让他们复命时说母女二人已经死了?还是……”
“够了!”许夫人厉声呵斥。紫檀佛珠砸在黄梨木上。沉闷的一声响,惊起屋外几只飞鸟,天地间仿佛有一瞬落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许夫人嘴角绽开一抹凄凉的笑:“对,是我嫉妒。登船时辰其实是酉时二刻,并非酉时三刻,我故意说迟了一刻。船到河中之时,我们才遥遥看见你与你娘急急奔到渡口,但倘若此刻停船,一船人怕是都要沦落敌兵之手。老爷,没有停船。”
她的声音又陡然变低:“但我并未让人假意回禀你与你娘已死。探子派出去的时候,我想着,回来便回来罢……”
回来便回来罢,省得她日夜悬心,怕她化成厉鬼,找她索命。她一生恪守高门贵女的规训,她应有她的高傲、她的大度,却忍不住做下这一件错事。如今,一错再错。
《华严经》中道:“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她诵遍佛经,如何从这魔境中解脱呢?
“可是她回不来了。”段南音神色落寞,她还没有记忆,还没有与她母亲的感情,但悲伤就这样席卷了她,好似江河东流,太阳朝升暮落。
真相竟是如此,来得竟也这般容易。她自嘲般笑笑:“原来这就是我与太太的恩怨。”
许夫人盯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