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入宫。
大梁皇宫。
安仁殿。
一整面巨大的直棂窗,固定不可开启,天色透过糊窗的云母片洒入,光线被棂条切割成一道道平行光束,殿中明暗犹如泾渭。
天子身着明黄常服,伫立窗前,漫看法雨布施。
一串佛珠悬在左手,金星紫檀雕刻的佛珠,一粒一粒,捻过食指指弯。
内侍黄宪躬身趋入,告:“启禀圣上,小顾大人的夫人——林氏奉旨觐见。”
佛珠转动。
嗒。嗒。嗒。
香丸隔银叶架在炉上熏烤。
降真香、安息香、红景天……
香气凉苦、辛辣、浑厚,初闻如撞。
良久,雕刻莲瓣纹的佛头珠停靠指弯,窗前背影才道:“高阳如何了?”
“太医院回报,长公主殿下脖颈有暗紫勒痕,喉头肿大,吞咽困难,还需时日将养。”
翻手间,佛头在掌心调转方向,元封帝转过身,安坐龙椅,吩咐——
“传林氏。”
“遵旨。”
黄宪躬身绕到天子龙椅侧畔,高声宣旨——“传宗正寺卿顾云舟之妻,林氏觐见。”
殿外一道细影闻言瑟缩,将欲提步,侍卫横臂阻拦,警惕指向林挽枝怀中伞——“此物不可入殿。”
可这是系之留给她的东西,林挽枝下意识抱更紧。
“放肆!”侍卫呵斥,一把夺去。
林挽枝怀中陡空,两手虚悬,僵在原地。
大内的人这般凶暴,系之在掖庭狱会不会吃亏?
殿内,元封帝将佛珠绕上左腕,同时吩咐黄宪:“把顾云舟收拾干净带过来。”
“是。”
黄宪领了旨意,差两名内常侍去办。
殿门口,林挽枝从未迈过这样深的门槛——与她小腿等高。
她艰难翻越,稳住身形,屏住呼吸,觑着地面,用自己不多的经验锚定安仁殿正中,一路低头行去,双膝落地,俯身平放两肘于地面,左手压右手,额头贴紧手背。
地砖冷气森然,嘶嘶入骨,林挽枝哆嗦,一口气吸到底,辛辣浓烈的空气轰然入肺,撞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喀嚓一声,黑陶小釜裂开,桃花粥清香荡然无存。
理应请安的人,哑了。
殿中侍卫悄无声息。
宫娥与内常侍侧目而视。
内侍黄宪担心顾家妇不懂规矩,触怒龙颜,偷偷看一眼元封帝——吾帝正绕佛珠。
佛珠承自太后殿下,尺寸不合。
天子周岁继位,二十三年来,黄宪看着这串佛珠在天子手腕,从八圈渐渐绕作现在的三圈,天子不喜拖沓,总要绕四圈,勒紧。
漫不经心,元封帝绕佛珠。
殿中小妇人是真不知礼、真慌乱,还是顾家授意、故作惊慌失措之态,他无心去辨。
降口谕时,他并未指名顾家何人入宫,是以顾家让顾云舟的妻子奉召而来,即代表顾家态度——大事化小,且回避尚公主。
顾雍那点子算计,元封帝毫不在意,只待顾云舟来,打发离京远去,平息事端。
未料,松开佛珠的最后一霎,有一缕桃花香,若存若无,攀缠他的不动明王香,扑入他怀。
犯禁冲撞。
不知死活。
元封帝支颐,龙目微启,垂眸殿中那桃香来处。
小小一团,斜在殿中,跪歪了也不自知,鞋袜湿了水,湿透的裙摆紧贴脚踝,勾勒出纤细轮廓,发顶笼着一层雨雾织就的薄纱。
薄纱之下,手指根根白嫩,抵在额前。
那双手未经半点搓磨,顾云舟把她养得很好——养得这样好,却让她淋雨进宫,连把伞都撑不住,雨也不会挡。
“臣妇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林挽枝终于找回一线清明,发出声音。
声音抖,她比声音更抖,湿肩膀透出莹润粉红。
一名内常侍在殿门外躬身。
黄宪瞧见,轻声禀告:“皇上,小顾大人已到殿外候旨。”
顾云舟来了。
他来做什么?
元封帝皱了皱眉,嘴边那句安抚小夫妻的暖语——“高阳无礼,顾卿无奈,汝亦可怜,赐顾卿郡公之位,离京远去。”缓缓,缓缓压回喉底。
改为沉声——“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林挽枝闻声抬眸,帝王龙目千钧,压她不得动弹。
天颜不可直视,这点礼数她懂,帝王身后窗棂透出光线刺她眼睛,斥她无礼僭越。
她睁不开眼、看不清龙椅中逆光的天子,只感到那一团幽黄模糊中,有双眼睛迫着她,说着令人不安的话,震得她胸口发麻,浮沉地面的冷气无声灌入咽喉,叫她战栗——天子何故这样问她?她当然相信系之,系之是被长公主殿下……是因为被下药……才……
“朕不信。”
高台上落下三个字,三枚钉,一枚一枚钉入林挽枝脊骨,钉她趴下。
地砖的寒与不动明王香的烈,上下同时将她夹击,仰望帝王的琥珀眸子,布满血丝——天子不信?为何不信?系之品性高洁,她不许任何人污蔑。
难道天子偏袒长公主殿下,欲将罪名全都推给系之?
林挽枝紧贴地面的胸口,越发冷。
元封帝起身,降阶。
一步一步,大梁的皇帝从九天之上,踱到林挽枝身前。
居高临下,天子睨视匍匐脚边的臣妇,左腕上,佛珠滚烫。
灼灼桃色。
红粉骷髅。
殿中非是臣妇,分明是携邪香而来,扰他清修的魔障。
既是他的魔障,是他修行的资粮,自当由他降伏。
缓进一步,龙袍袍角轻抚那纤细手腕。
林挽枝猛地一颤,头晕目眩,丝滑挺括的龙袍下蕴着说不出的热气,手指下意识蜷缩,刮擦地砖,发出尖锐嘶鸣。
手指能蜷,她却不能躲,蒲伏天子明黄阴影之下,手边就是看不见的帝王履,不能动,只能受。
唯一失去控制的,是发抖,身子抖,唇瓣抖。
怎么办,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她是来接系之回家,家里还温着桃花粥。
林挽枝唇颤,气乱,小脸涨红,桃息吐露,喷洒龙袍。
元封帝看在眼里,冷声:“夫人遇人不淑,许是未修前世,赐留居天仙殿,祈福修行。”
旷旷安仁殿,天子金口玉言。
内常侍与御前侍卫震惊瞟扫殿中——天仙殿乃吾帝密修禁地,一应事务皆由上师主持,他们贴身伴驾多年都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吾帝竟命小顾夫人留居?
留居是什么意思?
她是来接系之回家的!
林挽枝惶恐,双目含血,遽然抬眸,鼻尖擦着龙袍,视线掠过两条金龙。
金龙被一条玉腰带擒勒,窄腰侧畔,林挽枝目光猝然停顿——天子腕上缠绕佛珠。
阿翁说天子是修行得道的圣僧。
像是抓住一条救命的稻草,她虔诚凝望佛珠,双手发颤,几欲合十。
帝国崇佛,天子慈悲为怀,又是臣民君父,怎么可能颠倒黑白冤枉系之?
长公主丧期出这种乱子,纵无恩典,她也要为系之持戒抄经,天子恩赐祈福修行,她理当谢恩……可她不想去什么天仙殿,也并未遇人不淑,系之很好,非常好,他是被长公主害了。
高台之上,龙椅侧畔,黄宪手中拂尘压在左臂,压出衣袖深褶。
天子万乘之尊,想留谁便留,留哪里都可得,唯独天仙殿不可。
顾不得场面如何,他疾步趋行天子身侧,弓腰几乎将自己对折:“皇上,天仙殿不可,万万不可。”
语毕黄宪直接跪下,叩头:“皇上,长公主殿下仍在养伤,张九小姐也将入宫,恳请皇上三思。”
紧接着,黄宪三叩首。
三声闷响,吓得林挽枝将身体紧贴地面,虽不懂其中意味,却也听出此人的话对她有利——天仙殿绝非她能去的地方,吾皇不该这般!
她不能去,也不想去,她要带系之回家,回她和系之的东跨院。
目光松开那串佛珠,林挽枝想求一求,怯怯再抬眸,未窥到天颜,先闻一声嗤——
“你这么替顾氏着想,不若现在就送他回掖庭。”
元封帝抬手间,两名内常侍扶起黄宪,径直扶出殿门。
林挽枝脑子从未转得这样快,一息听懂“回掖庭”的意思是系之就在外头,她眼中光芒骤现,双肘用力,撑地将起。
“夫人。”
幽幽一顿,元封帝语声直坠:“朕几时说过,平身。”
林挽枝愣了一下,瞳孔中双龙震动,方才抬起的腰,一寸一寸,被摁回去。
——
殿外,顾云舟的目光锁在侍卫脚边的伞——伞尖朝下,洇开一小滩雨水。
半个月前,他与挽挽叠手共执一笔,画完伞面才分别。
当时墨迹尚未干透,顾云舟未曾见过这柄伞收拢,此刻还是一眼认出月舟与桂枝——这原本是他留给挽挽聊寄相思、遮风挡雨的东西。
方才狱中,他已经得到消息——天子与侍中商议封他永安郡公,往龙兴之地的永州营建佛寺,不会追究丧庐丑闻。
此来以为天子会放他回家,没想到挽挽居然先他一步。
阿耶阿母怎能让挽挽入宫?
天子威重,她如何应付得来?
久等门外,无人传召,檐外风雨交加,顾云舟心间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