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放榜日，等得林选稼心焦。
仿佛为了配合他的焦虑，那日后，一连数天都是阴云蔽日，愁云惨淡。
林选稼感觉世界要发霉。
因为雨水，他在家也无心看书，更提不起劲写诗，便又找出手作茶包的用具，摆弄针线。
好不容易熬到放榜前一天。
林选稼终于做出成品消肿茶包，拿给李明玥看时，却被李明玥嫌弃了。
李明玥说，“茶水糊在眼睛上，会染黑我脸吧？”
“……”
林选稼不知怎么向她解释里面的科学道理。
他也很久没用过这法子了，便和李明玥约定，他先用，如果有效，李明玥再用。
李明玥觉得这主意不错，“好，你先用。”
于是，浸水的茶包在林选稼眼皮上敷了一夜。
次日醒来，林选稼找李明玥看成效。
李明玥拿手轻轻地戳他上眼皮，“好像还可以。”
他把剩下的茶包装在布袋里，都塞给了她。
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
李明玥收了林选稼的礼，自然也给他准备了礼物。
她端起灶台上的一盘铁板烤肉，“尝尝？我找卓亚弥一起调整了味道，卓亚弥说，他们烤肉的时候会加些香料。”
边说，她边指给林选稼看，灶台上多了好几个小陶罐子。
林选稼拿起其中一个，低头一闻，“孜然？”
李明玥有点惊讶，“你居然知道孜然？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也不奇怪。
在小说原著中，南朝百姓是不食用香料的。
也就是李明玥胆子大，才敢在没见过、没吃过的情况下，给昂贵的烤肉撒上孜然。
林选稼故意夹了一块肉喂给李明玥，“你尝过了吗？”
李明玥忙躲开，似乎忍受不了这种奇怪的香味。
林选稼却追着她喂，“你说你这人！我给你做茶包，你不放心就让我先试。现在轮到烤肉孜然，你为什么不先吃？”
无法辩解，李明玥只好捏着鼻子尝。
孜然进了她的嘴，她眼睛一亮，“好吃啊！你不吃，都是我的了！”
“想得美！”
林选稼捧着碗就跑。
一顿闹腾，他来到州府衙门看榜。
马车还没靠近，他就感受到前方人头攒动的拥挤氛围。
张伯给林选稼摆好马凳，发现他居然脸色平静，丝毫不见激动。
也对。
昨天那个在衙门当伙夫的阿祖，提前给林选稼吃了安心药，说解元很可能就是他。
可就算这样，林选稼到了放榜现场，也不该如此冷静吧？
小小年纪，老成得很……
这时，林选稼望着张榜处的人群，对张伯叮嘱，“您在此等我，我看完就回来。”
这一路走过去，林选稼碰上几个同年。
大家彼此间颇有印象，按理说，该互相恭维几句，但林选稼发现大家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奇怪的惋惜之感。
惋惜什么？
难道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那才真是遗憾。
林选稼其实根本不信阿祖的内幕消息。
他对自己期望并不高，只要顺利考完解试，顺利上榜，他不是非要争那唯一的“解元”。
林选稼沉默地穿过众人，到榜单前的时候，挤出一身热汗，而后他走到最右的榜尾，一个一个往前找自己的名字。
榜单名是竖向排列的。
林选稼第一眼看的，当然是上榜的最后一名，叫“周靖”。
对这个周靖没印象。
身边几个同年正说起“周靖”。
“周公子尤其擅长诗赋，听说他六岁就会作诗。”
“神童啊！但怎么没见他考童子试？那条路不是更快？”
“怪谁呢？周公子十岁时，确实要考童子试，可他生了场病，痊愈后，才气好像被老天爷收走了！他只能和大家一样，进私学读书，先考县试，再考解试……”
“唉，可惜是可惜。不过，今年解试好几百号人，考中者只有四个，周靖能拿到最后一席，也让咱们望尘莫及啊！”
“甚是。快看，周公子来了！”
“……”
两个同年还没说完，就朝右边跑了过去。
林选稼也有些好奇这个周靖，便转头看了看，更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但正如刚才那两个人所言，周靖考中解试第四，这是大多数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
不知自己能不能比周靖更幸运。
林选稼稳住神思，继续往榜单的左边看。
来到第三名。
这人姓辛，叫辛睿，又是个林选稼没印象的人。
林选稼的见识太少了。他困在小小攸县十六年，刚一走出来就被外县学生的才华震撼，也更意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忽然，他对自己能不能上榜，更加没信心了。
林选稼看了看周围，好像没人在议论“辛睿”。难道大家和他一样，都不了解“辛睿”？
没关系。
若有缘，日后在官场、在洛阳，会有机会遇见。
林选稼继续往左走，来到了解试第二名的榜单前面。
这人名叫钱弘……
钱弘？
林选稼回想起解试三场结束时，他和李明玥去书局，似乎听见书局老板娘正在接引钱弘。但当时，他被书架上的书吸引，便没怎么在意钱弘的存在。
没想到，竟错过一位优等生！
林选稼懊悔，也期许着，这一路被自己错过的人，将来某一天都变成朋友。
看到这里，他还没见自己的名字。
还剩最后一个名额，便是今年解试的解元。
瞬间，林选稼想起了昨天阿祖的内幕，但他依然不信那个内幕，情绪就急转直下。
自己不可能是解元，所以他极有可能没上榜。
这个结果对他打击太大，他根本承受不起。
林选稼鼻子发酸，视线模糊。
今年解试的解元……名字是三个字。
林选稼揉揉眼睛，看了一遍，不确定，就又看了一遍。
“张兴朝？”他念出对方的名字，长长叹了口气，“真的不是我。”
他声音很小，旁人都在吵闹，完全没注意到他低头擦眼泪。
和上辈子教招查分时的紧张一模一样，林选稼的沮丧如此具象，浑身无力，腿软。
真后悔没让张伯来，他现在想找个人靠一靠，找回面对失败的勇气，也不行。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败了。
四年前。
他首战县试时连考场都没能进入的失败经历，还历历在目。再有后来连续三次，因为这个、那个学监作祟，他一直县试不中，失败的四年，让他熬得艰难。
但那些心酸，都不能和今天的解试失败相提并论。
林选稼能来到凉州的解试，这一路被许多人夸赞过有科举天赋。他自己却从来不信这些，一直坚信的是，想获得好结果，唯有付出努力，外加一点点运气。
这一次解试，他付出了努力吗？
当然。
但他失败了，落榜了，解试榜单上压根没有他的位置。
“为什么……”
林选稼走回马车边，神志有些恍惚，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质问他“为什么”。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明白该怎么改进，和考中的四个人相比，他缺少了什么。
陷在自我否认里，绝非好事。
一旦彻底消耗掉了斗志，全方位自我否定，他就连原本擅长的事也不再有兴趣了。
张伯远远看见了林选稼，大约看出他的失落，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扶他上了马车。
“咱现在回家吗？”
耳边响起张伯的嗓音。
林选稼的思绪被拉回，他发现自己在马车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对张伯说，“谢谢。”
张伯掀开门帘，只好又问一遍，“咱回家，还是带您去透口气？”
林选稼说，“先不回家。”
手边没镜子，但他也猜到自己脸色不好，要是回家被李明玥看见，她极可能会难过到哭。
林选稼没信心这一次一定能哄好李明玥。
先缓一缓。
等他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才能去安慰李明玥。
林选稼没逛过凉州，对这里了解甚少，不知道哪个地方能散心，便让张伯来决定。
马车走起来，林选稼趴在侧窗上，暂时放空大脑。
不多时，耳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声。
林选稼抬头，目之所及是奔流的河水。
他下了马车，凭栏远望，感慨大自然的伟大，自己这个渺小人类，怕是连蚂蚁都不如。
但小蚂蚁也能有大梦想。
想要改变现状，就去努力改变。
望洋兴叹，算什么本事？
林选稼在河边站了半个时辰，才想起该回家。
张伯向他确认，“真回家？”
“该面对的，躲不掉，我该回家了。”
沿山路爬行而上。
马车再停下时，林选稼看见了等在门前的李明玥。
李明玥不停张望路口，也第一时间发现林选稼，她冲他挥挥手，跑了过来。
“怎么办？要不要先骗她？”
林选稼赶忙问张伯。
张伯笑道，“您自己决定。无论怎样，我都全力配合。”
“……好吧。”
林选稼得到了支持，反而产生了动摇，感觉落榜这回事，根本瞒不住。
放轻松。
又不是没失败过。
李明玥是什么人？她连生死关口都经历过了，当然能承受住这一点点小挫折。
林选稼正盘算着，李明玥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她望着林选稼，“中了没？”
这么直白的问题，也太符合她的个性。
林选稼反正不避讳她，干脆直接回答，“没中。”
“……”
李明玥陷入沉默。
一双杏眼扑闪，她半晌才动了动唇，似乎嗫嚅了什么。
声音太小，林选稼没听清，也不好追问。
三人进了院门。
卓亚弥放下砍柴的刀，一脸期待地看着林选稼，“公子……”
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李明玥咳了一声。
李明玥说，“我做了大家喜欢的铁板烤肉。”
林选稼看了看她，内疚地低下了头。
饭桌上，林选稼发现只有他面前摆了烤肉，其他的人吃的是土豆汤。
他问李明玥，“只有我被特殊对待？”
李明玥：“……”
对此，卓亚弥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刚才明明在灶台上看见了烤肉，但李明玥端来的就是土豆汤。
卓亚弥问李明玥，“烤肉被藏起来了？”
这个二愣子，张伯猛咳了一声。
卓亚弥看向张伯，“您被公子那份烤肉的孜然呛到了？”
张伯只好叹气。
谁知卓亚弥又转向李明玥，“做都做了，干嘛要藏？不吃的话肉就坏了，不浪费？”
听言李明玥的脸一僵。
平时这个卓亚弥就看不懂眼色，这会儿又问个不停，简直要气死人。
李明玥想了会，直接怼回去，“那是！烤肉是为庆祝林二考中，他没考中还吃什么？你这么想吃肉，要么等林二四年后再考，要么……你自己考？”
“噗——”
张伯这下是真被呛到。他啧了一声，对李明玥说，“这话就过了。卓亚弥都不是南朝人，怎么能考南朝科举？但我觉得，倒是可以等公子四年后再考。”
“如果四年后，还不中呢？”
卓亚弥的个性，已经不能用缺心眼三个字来形容。
他这话成功把张伯噎住。
张伯干笑，“阿卓，咱公子考中县试就花了四年，这解试比县试难多了，所以公子考个十年八载，也未尝不可。”
卓亚弥一知半解，点点头，对林选稼说，“公子辛苦了。”
说着，他捧起自己的土豆汤，碰了一下林选稼的烤肉碗。
仿佛碗里装的不是土豆，也不是肉，都是酒。
“快吃吧。”
林选稼夹出一半的烤肉，放在卓亚弥碗里。
卓亚弥推辞不掉，连声感谢他的大方。
之后，大家埋头吃自己的，都没再说话。
解试放榜这事儿，成为大家的禁忌。
但有些伤口，并非不被提起，就不会被人记住。
林选稼心里有了永远的印记，他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无法看清自身缺陷。
难道要怪运气不好？
林选稼从没像此刻这样，想念攸县私学的赵成礼。
于是，次日一早，林选稼找张伯商量返程。
张伯说，“随时能走，就看您在凉州还有没有没办完的事儿。”
“我没有。”
林选稼心里只剩科举这一件大事，只想回去找赵成礼，越早离开凉州就越好。
林选稼又问了李明玥。
李明玥态度和张伯一样，一切都看林选稼，“对了，还有卓亚弥。”
林选稼差点忘了他，“他肯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