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青稚
谢二小姐虽然只有八岁,但在她人生的这前八年里,她基本不知道苦字怎么写。
千秋渡谢家,位居最富饶的临安之地,是天下船舶往来之所,历来有“珠沙宝地”之称。后世的第四阁最鼎盛的时候也难及千秋渡寻常风光。
那时的千秋渡,才是当世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更不要提谢家有着神官司命的扶持。每年的清酒祭神,司命都会亲临千秋渡,聆听信徒请愿,谢家举办的祭祀活动司命也多有出席。
而谢醒,就是这千秋渡掌门心月君的次女,本名谢善。
她上头有一个双生姐姐谢慈,虽是双生,容貌生得却不一样,个性也迥异。两姐妹虽幼年丧母,但有这么一个门主爹爹,也是众星捧月地长大了。按理讲,继承人必然要在谢慈和谢善中选,心月君虽不出意料地选了修炼天赋更高的姐姐,却在那之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将小女儿送了出去。
还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也就是地处蜀中的第四阁。
第四阁,钱没有,人没有,知名度更是没有,是那种遍地都是的三无宗门,全宗门上下带上鸡鸭估计也不超过一百活口。要知道千秋渡即使不算上附属的家族,也少说有三千门生,第四阁这点儿人在谢醒眼里简直算得上可怜。
第一次听见第四阁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敷衍,听完来头之后又多添了一层好笑——一个破烂小门派,还敢妄称天下第四?天下第四百都没它的份儿。
但她亲爹说要把她送去之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把谢醒送出去不是大张旗鼓做的事儿,心月君只是找来了这个道号长青真人的男人,两个人喝了几杯酒,就直接让他把谢醒领走了,弄得谢醒连姐姐最后一面儿都没见上。
要不是爹是她亲爹,谢醒几乎疑心这老王八是要把自己卖到山沟沟里。
……虽然从结果上看,和卖到山沟沟里区别好像也不大。
长青真人说,谢二小姐名声太响亮,咱们小门小派的镇不住,你得改个名字。
谢醒见长辈素来是先给上三分笑脸,闻言便讨巧地说,那请师父赐名。
长青真人望着她把期待隐藏得很好的目光,沉吟片刻,悠然道:“万般浮华皆是梦,一朝醒悟便成仙……从今以后,你便叫谢醒罢。”
谢醒立刻后悔了。
嘴真欠,请他赐名干嘛啊。“谢醒”这名儿哪像个女孩名?是,寓意不错,但寓意不错的名字一大把,谢醒五岁便出口成章,随随便便就能起十来个比“谢醒”更好听的名字。
但没办法,谁叫这人是自己师父,他起都起了,谢醒也不好驳回,只能笑着点点头,哑巴吃黄连地认下。
但在谢醒知道她小师兄的名字之后,她很快就释然了……不过那是后话。
总之,她新鲜出炉的师父带着她一路游山玩水,花了一个月才到孟介山脚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带着她爬几千层台阶。
谢醒擦一把汗,仰头看着望不到尽头的台阶和快落下山头的太阳,疑心他们要爬到明天早上去。
长青真人不帮她,但也不催她,谢醒能看出他是有本事在身上的,走了这么长的路却依旧步履稳健、气息平和,也只有她那王八蛋爹和她大舅舅做得到。
这也是让眼高于顶的谢二小姐心甘情愿认下这个师父的最大原因。
谢醒脚步越来越抬不起来,这时候,路边的一个树上突然冒出个人影,是个和谢醒年纪一般无二的黄毛丫头,只是穿着打扮都比谢醒朴素很多:“二小姐,要不要我背你。”
大白天,这女孩凭空地冒出来,换个人都要觉得闹鬼了,但谢醒和长青真人俱是面色未变。
谢醒话都没力气说了,摆摆手,表示不用,长青真人则是语重心长地道:“小灯啊,你还是下来和我们一起走罢,在林子里走不累得慌吗?”
被叫做“小灯”的女孩认真道:“不用,长青真人,我习惯了。”
长青:“……哦,那你去罢。”
话音刚落,女孩跟个猴儿似的,在树林里又不见影子了,但两人都知道,她并未走远,而是一直跟着。
长青叹口气,他什么也没说,但谢醒很敏感地从这一声叹息里解读出了他的意思: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八岁的谢醒闷头爬山,懒得跟这群神仙辩论什么叫正常小孩的体质。
好在这孟介山不像蜀地的其他山那么高那么险,太阳落山时,谢醒终于看见了山门。
……好破的山门。
谢二小姐从前见过最寒酸的山门,好歹也是用础石砌个正经的门的,上头再挂个牌匾,写明此地名讳。
但第四阁的山门简直突破了她的下限。
这根本就是不知道从哪砍了两根甚至没有削平的圆木,再在上面覆一片木板,上面用墨龙飞凤舞地描了三个字:第四阁。
更离谱的是,这山门的两大支柱竟然还有一根顽强地活下来了,枝干之上抽出了生着叶子的小枝丫。
……谢醒对这生机勃勃的山门无话可说。
山门之下,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台阶上,他细皮嫩肉,相貌堂堂,坐姿端正,手里还敲着一把折扇。本来是该很风雅的,可惜,他是在这么一座山门下风雅,那“雅”字便也不成了。
少年远远地见了他们,扇子一敲,欢脱地跳起来打招呼:“长青师叔!善善!可算等到你们了!”
谢醒心里也是一松,想,可算见到个熟人了。
那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直接给谢醒抱起来转了个圈,笑吟吟道:“啊呀,我家善善长高了,有没有想小舅舅啊?”
谢醒点点头,也笑着说想了,只不过这次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也有了点属于八岁小孩的稚嫩。
沈待雪是她小舅舅,亲的。
……好吧,她外祖父风流名声在外,谢醒的舅舅和小姨是一抓一大把,但沈待雪和她早逝的母亲沈思雨同出一母,和谢醒姐妹又年纪相仿,从小就一块泛舟捉鱼,自然是最亲的。
沈待雪比她早两年进这三无宗门,但不同的是,他是厌倦了沈家的利益斗争,自己跑来的。谢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王八蛋爹刻意为之,总之结果是,他们这一对舅甥兜兜转转又凑到了一处。
“阿雪你注意点,改了名字了,以后在外面可别叫善善了。”长青站在一边看着他俩玩闹,也不管,只是背着手悠悠提醒一句。
“啊?改了?改成什么了?”沈待雪惊讶。
谢醒报了新名字:“谢醒。”
沈待雪大惊失色:“怎么跟个男孩似的?谁给你改的?”
谢醒:“……”
长青真人咳嗽一声:“……我。”
沈待雪:“……”
……
“师叔,不是我说您,咱下次再收新的师弟师妹您可别给人家起名字了,要起让我来,或者干脆就换着起行吗?”一同走在路上,沈待雪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