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袖中黑羽
晨钟敲过第六遍,市集才肯醒。
维斯绯列的圣城建在缓坡上。白石铺街,一直铺到山脚。摊贩支起蓝布棚,棚下摆开蜂蜜、羊毛、银质圣牌。每个摊位前悬一小束槲寄生,是祈福的意思。
麦彬从棚下走过。
没有人同他打招呼。
不是认不出他。是认出了,又不好开口。
三天前,试练塔第三次熄了他的灯。消息比他还先传遍全城。此刻人人都知道——上帝唯一的孩子,又被神座拒之门外。
他买了一块黑麦饼。
饼很烫。烫得指尖发痛。他没有换手,就那样捏着,任灼烫一点点钻进指腹。
痛是好的。
痛说明手还在自己这里。
"麦彬?"
集市口卖圣绳的老妪叫住他。她眯眼看他,像看一件残次品。
"听说……塔上的光,又没为你亮。"
"嗯。"
"你母亲可是——"
"我母亲谁都不是。"麦彬打断她。
老妪脸色一白,慌忙低头理绳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替他祈祷,还是在替自己驱什么。
麦彬转身走开。
黑麦饼在掌心凉下去。他咬了一口,咽得很慢。胃里像塞着湿冷的麻布,食物落不下去。
他是上帝唯一的孩子。
这话全城都说。说的时候人人放轻声音,像怕惊动什么。神明住在城后那片森林的深处,密得不透光的深处。她不许人靠近,连牧师也只能在林缘跪下。
塔亮,意为神认。
塔亮,她才会带他走。
第一次失败,牧师们说:无妨,明年再来。
第二次,他们说:神明考验心性,你心浮。
第三次,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教堂在东街尽头。尖顶刺进雾里,比城墙高出三倍。彩绘玻璃上画着神座,座上没有人,只有光。牧师说,神从林中注视圣城,目光所及,福泽落下。
麦彬走进教堂。
不是去做晨祷。长椅空着大半。他选最后一排,坐下。木椅很凉,凉意透过粗布裤子贴上腿骨。
他喜欢这里,教堂里有人哭,不算失态。神允许人哭。
他原本只想坐一会儿。可一坐下去,肩背就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认自己调不准了。
三天了。他一直在等。
什么都没有。
教堂里陆续进来一些人。前排,一个妇人跪下来,亲吻地面。她抱着生病的孩子。孩子瘦得像一捆柴。
牧师走过她身边,把圣水点在孩子额头。
"会好的。"牧师说,"神看见了。"
妇人哭出声来。
麦彬看着那孩子。孩子不哭,也不笑,只是睁着眼,看顶上的彩绘。彩绘上那座空着的神座,光从座里溢出来,照不到地上任何一个人。
神看见了吗。
麦彬垂下眼。
他忽然想笑。又想不出笑的理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前排的哭声还在。妇人一抽一抽,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晾衣绳。
麦彬的鼻子先于眼睛酸起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哭。眼泪从指缝里漏下去,砸在粗布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
为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哭。也为自己哭。为这城哭。
圣城在窗外阳光里繁荣着。市集喧嚣,白鸟起落,赐福的牧师一早就排起了长队。人人都在说神恩浩荡。
可麦彬知道城的那一头有什么。
火刑台。
上一次烧恶灵,是两个月前。火焰腾起来那天,全城的窗都关着。没人看,但人人听见了。那之后一周,圣水销量翻了一倍。
人们需要确信,火台上烧的东西和自己无关。
需要确信,神座投下的那道影子里,没有自己的脸。
所有人都该庆幸。庆幸神还有影可投。
若没有影,谁来证明光的存在?
麦彬哭得头嗡嗡作响。就在这时,膝头一沉。
什么东西落下来。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睁开眼,低头。
一根羽毛,黑色的。
不是任何白鸟的羽色。黑得发蓝,羽缘却泛着一点暗金,像淬过火。比白鸟的羽更窄、更长,翎管坚韧,握在手里几乎能感到其中蓄着的力。
教堂里没有黑鸟。
窗户关着。梁上栖着的全是白鸟,白得刺眼。这根羽,从哪里来的?麦彬捏着他,指尖发凉。
羽毛根部,有一丝极淡的温。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脱落不久。他鬼使神差地,把羽凑近眼前。
羽面纹理细密得惊人。纹路深处似乎刻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光影。
"后排的那位——"
牧师的声音从前方飘来。麦彬猛地直起身。
"在祈祷吗?"牧师站在过道里,逆光,看不清表情,"还是……身体不适?"
"没——"
麦彬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事。"
他把黑羽拢进掌心,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牧师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试练的事,"牧师忽然说,"我听说了。"
"……嗯。"
"塔不亮,未必是你不够好。"牧师顿了顿,"有些门,神就是不给开。"
这话不像安慰。倒像陈述。
麦彬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