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相见
其实她口中那个死去的爹爹也不是她的亲爹，只是她此时正在屋子里的、待她如亲闺女一般的娘的丈夫，于是她唤他为爹。
她连自己的亲爹都没怎么见过。
从她记事的时候开始，她就只记得母亲一个人带着她，父亲一年回不来两次，回一趟家也在家里待不了多久。有一年父亲回来待的时间久了点，但是母亲似乎并不开心，母亲那几天眼眶红肿着，总是抱着赵百珠哭。
也是那一年，母亲怀了赵百玉，再后来赵百珠就有了一个小妹妹。妹妹出生后父亲又回来了一次，这次待的时间更短，父母分别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无言地凝望着对方，随后父亲转身，只留给了她们三人一个背影，母亲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淌淌滚下。
后来的爹爹——暂且称他为养父吧。养父是个很典型的农民，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是个很老实憨厚的人，就像是脚下那厚重的黄土地。
养父他确实对赵百珠和赵百玉两姊妹很好，尽管不善言表，尽管家庭清贫，也默默承担着家庭重任，也尽力用最笨拙的方式去爱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可惜好人命短，麻绳专挑细处断。
珠玉二姊妹来到红霞村只过了一年，养父就劳累过度，走了。
他走得那么安静，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沉默着走进了他耕耘一生的黄土之中。
养父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又是一场别离啊……
赵百珠怔怔地望着养父逐渐失去活气的脸，眼眶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然后泪水流淌下来。
就像此刻，她看着闻歌的脸，眼中的水雾凝成了泪花。
可泪花没有落下。
因为赵百珠不想在闻歌面前落泪。
虽然说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是不应该的，可是赵百珠早已经习惯了用稳重和防备将自己层层包裹，习惯了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一个可靠的长姐，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小年纪而生世坎坷的女孩儿。
难得有人用如此温柔的口吻，来安慰她的脆弱。
她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有心之人，被人这样温柔地安慰，怎么会不想落泪呢？
她垂头，抬手想抹一把眼里的泪花，可抬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些从妹妹身上拍下来的泥尘，怔愣一下后又放下手，抬起了头，下巴高高地扬了一下，企图把眼泪咽回去。
最后眼泪在眼眶里辗转千百遍，赵百珠看着闻歌，展颜一笑，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哽咽：“多谢……多谢女侠姐姐。”
闻歌方才轻声细语地说话就是怕惊扰了小姑娘的情绪，毕竟一个人温柔的话语叫做善意的安慰，如果把这善意喊的太大声，就像是在强调了。
强调你很可怜，强调我很善良。
闻歌不想这样，她只是听着赵百珠继续解释的模样有些心疼，只是想告诉赵百珠亲人的离世不是“家丑”，她并没有想通过几句话来突出自己是个多么品德高尚、善意冲天的人。
可现在还是整的小姑娘眼泪汪汪，闻歌看着赵百珠湿漉漉的眼睛和乖巧的笑容，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所以我没有觉得你家的房间晦气……”闻歌继续说道，“只是和我同行的这位少侠是个男子，你们姊妹二人和你阿娘都是女子，住进来不方便。”
闻歌这番话说得妥帖有理，说完后她侧过头目光往钟焕那里落了一下，她只是想看眼钟焕的反应，看他没反应就当他没意见了，又转回去看着赵百珠。
可是这随意的一眼落在钟焕心里就不是这样的了。
这一眼就如同两个人一起躲过的春雨，如同那日破庙里闻歌落下的那滴眼泪，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却足够惊起惊涛骇浪。
柳小曲还是这样思虑周全的人，倒是他目光狭隘，他方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太上不得台面了——他居然在想些儿女情长的东西，却没有考虑母女三人，他要真住进人家里，那才是轻浮呢。
他抬手有些尴尬地捂着下半张脸，佯装思考，垂眸掩盖住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沉着冷静地吐出几个字：“柳小曲，你说得对。”
闻歌倒没计较他反应为何来得这么迟，只是用眼神询问赵百珠的意见。
赵百珠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里的湿意终于逼退，重新恢复了稳重的小大人模样，点头说道：“女侠姐姐考虑周全，确实是我唐突了。”
闻歌在不归派是师妹那一挂，门派里少数更小的孩子称呼她也是少主或者掌门——因为在柳霜天去世的时候闻歌年纪还小，她及笄以前不归派有好几年处于没有掌门的状况，门派里的事务由师兄师姐还有长老们分担，而她依旧是少主。
所以赵百珠这一口一个“女侠姐姐”让她有点不习惯。
“我叫柳小曲。”闻歌说道，“我身边这位少侠叫钟焕。”
“柳姐姐，”赵百珠点点头，拉着赵百玉的手说道，“我叫赵百珠，这小丫头是我妹妹，叫赵百玉。”
“珠玉？好名字啊。”闻歌听她还叫自己姐姐便也应了下来，总比“女侠姐姐”听上去没那么让她害羞，而且这小姑娘要是和别人一样称呼她为“柳少侠”，倒是也有些别扭。
珠玉都是高贵之物，确实是好名字，赵百珠心里想到，只是她和赵百玉的命似乎还配不上这个名字。
不过以后的命……谁又能知道呢？
野鸡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故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人活着要是没有一点“好高骛远”的梦想，怕是早就感觉人生没意思了，更何况赵百珠正处在心高气傲不认命的少年时期，有这些想法实在太正常不过。
珠玉蒙尘非珠玉之错。
待某日拂去尘灰，珠玉便能见得天日。
“柳姐姐，”赵百珠继续说道，“虽然无缘邀二位住宿，但寒舍略备粗茶淡饭，若蒙不弃，还请赏光。”或许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又补充道：“多谢你宽慰我……”
闻歌颔首答应，没有拒绝小女孩儿的邀请：“有劳了。”
“有劳。”钟焕也跟了一句，成全礼数，声音淡然清冽。
赵百珠闻言，终于抬头看了钟焕一眼，她方才一直在和那位女侠说话，却没有怎么注意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
这位名叫钟焕的侠客神色冷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并没有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防备，反而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他性格应当是温和的吧，赵百珠想到，若他不是温和的人，怎么会事事让柳小曲说了算呢？
她心中微动，只觉得这位钟少侠虽然看着不好相与，但应当面冷心热，骨子里应是个守礼知分寸的人。
“二位继续随我来吧。”
一行人踩着交通相错的阡陌向前走着，一路无言，最后在一户房屋面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赵百珠推开房门，领着闻歌和钟焕进去。闻歌一边迈过门槛，一边用目光在屋内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