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
萧云璟还待再追，顾昭月拉住他，轻声道：“不必了。”
她方才迷迷糊糊，现在凝神一想，假了伯是谁，再明显不过。世间精通这幻化之术的，除了她的师父镜公子，还能有谁？
数月前，她乍闻师父离去，只道是抛弃了自己，本颇有些自怜自伤、自暴自弃。后又听闻师父被卷入赵府之案，不知去向，心里那点赌气便全化作了担忧。直至今日，方知师父前些日子竟化作了伯陪在身边，心下又惊又喜，霎时之间，忧虑尽消。
心下一轻，见萧云璟面上还有几分犹疑，笑道：“那位是我的师父！他是个好人，不会害人的。”
萧云璟来京城也有些时日，当然听说过镜公子的“美名”——什么坑蒙拐骗、翻脸无情，实是个大大的坏蛋。他低头看了看顾昭月的笑，心道：“别人还说昭月是小坏蛋呢，可我瞧她心思单纯得很，又直率可爱，想来传言也不能尽信，他既是昭月的师父，定也是品行端正之辈。”
这么一想，放心畅怀，牵着顾昭月的手，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地道里并无半分光亮，全靠着萧云璟手上的火折照明，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人影子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叠在一处。
两人并肩行着，十指相扣，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温热，只觉得心中也似有这样一撮不安分的小火苗，窜高俯低，弄得人心痒痒。
顾昭月胡乱扯了个话题，道：“这宅子的主人赵恒赵大将军，跟你们家好像挺有渊源？听说他跟你父亲还有当今圣上关系都很好，真的假的？”
其实她身为惊鸿楼楼主，这些消息早在来府之前就谈听得个七七八八，哪还用得着问？只不过心中慌张，随意开了个话头，掩过自己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罢了。
萧云璟也正有此意，接过话头道：“我出生之时，全家便举家迁到了衮州。上一代的事，零零碎碎听过一些。”
原来，先皇好色成性，妻妾成群，后宫的妃嫔数以百计，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他虽不独宠佳丽，但一碗水就那么多，再是雨露均沾，每个人也分不了多少，所以可以说他每个都爱，也每个都不爱。
萧云璟的父亲、如今的镇北王，是先皇的长子，素来刚正端方，因长着几岁，对底下的弟弟妹妹既尽教养之责，又颇为爱护，甚得皇子公主依赖。
那一年镇北王不过十几岁，城内的叛徒联合外敌仪安大军，里应外合，破开城门，酿成了朱门之变的惨案。
先皇携亲兵起驾西逃，丢下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结果可想而知。三十几个皇子皇女，被屠戮得只余下三人，除当今的皇帝和镇北王外，就剩下福大命大的雍王，先皇自己也在奔逃的过程中遭暗杀丧生。
破城之日，镇北王拉着太子跳进一口井里躲着。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太子又尚且年幼，眼见在冰冷水中便要支撑不住，镇北王将他放入打水的木桶之中，用臂力将木桶吊起，离开水面，硬生生撑到赵恒领兵杀回来，两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之后镇北王大病一场，先皇驾崩，太子忙着筹备登基大典之际，仍时时亲手为镇北王煎药，感情之亲厚，可见一斑。
赵恒本就是镇北王好友，又对皇帝有救驾之功，一来二去，三人形影不离。朝臣都道两忠臣辅一明君，天下太平。
顾昭月问道：“既然感情如此深厚，传为美谈，为什么镇北王自请去了衮州呢？”
萧云璟摇摇头，道：“一开始当然是美谈，但……我的父亲正当年龄，皇帝又年幼，不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出。”
顾昭月道：“只是因为风言风语，便要去边关吃数十年风沙么？”
萧云璟笑道：“不是有个词叫‘捕风捉影’吗？一开始当然是听了就过，但耳旁风吹得多了，总有那么几缕会飘进去。当时应该还发生了什么大事，但父亲每次说到此处便闭口不言，我也不知道此种详情。”
顾昭月拧起眉头，怎么想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把镇北王逼得连京城都待不住。
萧云璟见她想得认真，忽得俯身凑近道：“你倒也不用如此冥思苦想，我有个法子，保你问出其中内情。”
顾昭月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萧云璟一本正经道：“你跟我回衮州，见着我父亲就这么说——‘快告诉我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说清楚，我就不嫁你儿子了，让他凄凄惨惨、孤苦伶仃去！’”
他后半句捏着嗓子学顾昭月的声音，脑袋微微扬起，那种骄傲昂扬的神态倒拿捏得很好，说到最后两个词，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显得有几分可怜，像是真的被顾昭月抛弃了一般。
顾昭月瞧着好笑，道：“我有那么不讲道理么？”回过神来，又给了他一拳，“谁说要和你去衮州啦？呸呸呸！好不要脸！”萧云璟哎呦哎呦直叫唤。
知道他多半是装的，顾昭月也不多加理会，果然不一会他便直起身来，恢复正常了。
萧云璟小声嘀咕了句“小没良心的”，又道：“衮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有它的好处。你要是去了，我带你骑马！唉，别撇嘴嘛，衮州骑马和京城可大不相同，纵马扬鞭，跑出个几十里都不是问题，太阳下山也跑不到头。”
“一路往北，便是大漠，寻常人找不着路，不敢进去，但我可是老手！有一回我在沙漠里待了一整夜，挑了个最高的沙丘，往上一躺，星星如流似海，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我就那么躺着看，看月亮从西边一点点沉下去，然后太阳‘腾’地蹦出来，整片沙漠从金黄烧成赤红，何等壮美！”
“还有那沙漠里有一种奇景，叫‘海市’，沙丘上头凭空浮起一座城，楼阁街道、车马行人，样样齐全，风一吹就散了，跟做梦似的。我小时候不信，骑着马追过好几回，每回都追到沙窝子里一头栽下来。”
顾昭月听得入神，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来——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她纵马驰骋，身后是满天星斗，眼前是海市蜃楼……想着想着，面上便露出几分神往之色。
萧云璟看在眼里，心底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可惜啊可惜——”
顾昭月下意识问：“可惜什么？”
萧云璟重重叹道：“衮州纵有纵马之趣、大漠奇景，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