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嘴歪眼斜真的是遗传病
相较于外祖母,弥柔现有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一事无成。
舅舅和姨母们很少能聚在一起,唯有新年都会回来祖屋。
聚在一起总需要一个话头,所以他们就津津有味地谈起祖母那别出心裁教育方式,随后而至的就是对于弥柔的批判。
只是谈起她的名字,他们就一阵唏嘘,讶异,讶异于弥柔的懦弱与愚笨。
其实如若她由母亲抚养长大,没有人会为那懦弱的性情、平庸的外貌和笨拙的举止感到惋惜。
可惜,她从小被母亲留在祖母身边教导。
祖母是个有名的教育家,家中子弟连接成一棵桃李树,硕果累累。
所以,那些惋惜,遗憾,失望,不是对弥柔的,而是对于祖母花在她身上的时间。
祖母老了,精力有限,如果能够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可惜。
真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大家族之间对付这种人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做法,那些不符合家族形象的人,需要被排挤,以便认清他们的位置,不要肖想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资源,也不要不识好歹地去借家族地位的东风。
在新年夜守岁的时候,看到弥柔低着头从堂屋里匆匆穿过,他们会奇异地共享一段静默,相视而笑,随后无声地与自家的孩子交换着眼神,话题默契地转换了。
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赤裸裸的排挤。
然而他们并不为欺负一个小辈感到什么羞耻。
实际上,能够读懂他们的言外之意也是对她的一种教育。不是吗?
这样的人,踩着他们辛苦缔造的家族作为跳板,没人不敬她两分,这本质上是对于他们的一种剥削。所以,她至少要有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吧。
在家族内部,就是这样的阶级分明。一个家族就像一个生态系统,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是高阶的肉食者,还是最末端的小虫子。
一直被定位在末端虫子阶层的弥柔表示,她其实完全不能懂那种沉默。
她只是觉得家族有遗传病。
表兄弟与表姐妹,甚至侄子侄女,似乎都有干眼症,在有些时候,还有点斜视。
他们的病情比较严重,特别是在晚上,发作的比较厉害,可能是有点怕晚上堂屋里的那个灯。
那个灯确实太亮了,每次坐在底下眼睛都睁不开,只好低着头。
观察到了疾病,她就开始在家里人面前百般提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通操作下来,家里人的嘴歪眼斜症状竟然进一步加深了。
这让弥柔束手束脚,不敢再干其他的事情。
要是仔细梳理,弥柔对于家族遗传病的记录和观察已经大约有八年时间了。
她打小就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小孩,所以自从她在八岁意识到遗传病的存在,就开始兢兢业业地记录,希望她死后能够有人能够根据她留下的笔记发现他们这个罕见的遗传病家族,为医学做出一点贡献。
她自信自己会活到最后,因为她每次和他们接触完都会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脸一晚上,以确认自己的病程。
小弥柔坚信,自己大概还在发病初期。比起大舅舅的晚期,大姨母的中期,她算是症状轻微。
这样的错误认识主要是因为弥柔处于没有被知识污染过时期的时候,她去隔壁村找刘阿婆玩,百般纠结之下,还是和她说了家里人的情况,希望能够尽早救一救。
刘阿婆安慰她说,这个病大概是面瘫,发展到后期会嘴歪眼斜,当然也可能是中风前兆,最坏的结果,确实不能排除基因疾病。
可惜她当时问的时机不巧,刘阿婆那时正在搓麻将,话说着说着,她就急了:"凤仙,你坐的离我这么近干嘛,你连输九把,那死人衰运会传染哦。"
遗传病,嘴歪眼斜,死人,传染。
一套完整的逻辑链条在小弥柔的脑海里打通了。
这是一种接触性传染的嘴歪眼斜遗传病,会死人的。
尽管抱有一种愧疚的心情,弥柔还是有意地和新年来家里做客的舅舅姨母他们一行人保持距离。
她不想要死。
随着观察的深入,弥柔已经发现舅舅和姨母他们经过了多年的治疗,以她长期追踪观察来看,目前已经好多了。这说明其实有的治。
弥柔难过的是,表兄弟姐妹,还有外甥外甥女,他们讳病忌医。
无论怎么劝都不听,她说"附近有个村医很有名",暗示他们可以看一下,他们的眼睛立刻斜一下,她说"你这个包挂好好看,不过是不是歪了,在这个角度,这个角度看更好看",他们的嘴就歪了。
弥柔被这种毛骨悚然的现象吓得魂不附体,她疑心这种病曾经进修过外语,能听得懂人话,前两天连话都不敢和他们说。
今年,她快十六岁了。因为她的生日和大年三十是同一天,所以被合并进大年三十里面了。
这说明她真的开智了,大致上明白基因遗传病应该是没有传染可能的。从发病时间来看,按照侄子侄女的年纪推算,他们家都属于在幼儿园时期发病。
而她,不出意外,确实没有遗传到这种口歪眼斜的病症。
虽然这样似乎和家里人不能同甘共苦,有点不合群,但这倒不是什么问题。
弥柔只是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她是一个健康的人,应该好好地承担身为阿姨和表姐妹的义务。
所以趁着大家午睡,她偷偷摸摸去把堂屋里灯罩里的超亮电灯泡外面糊了一张纸,然后再把灯罩装回去。
一开灯,果然暗了不少,弥柔对此很是满意。
一出堂屋,就看到祖母在右庭院中浇水。
表妹弥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追随着庭院里的老者。
祖母确实已经老了,她的手拿起水壶会微微颤抖,水花飞溅的弧度没有那么的流畅,完美,她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太太那样侍弄花草。
弥颖看着她的手,那里有姨母新为她涂上的指甲油,很独特的清浅的绿色,指尖微微的泛白都能被解读为一汪荡开的水纹。
这甲油是她挑的。
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培养出了这么多优秀的孩子。似乎一切的发生就是那么顺其自然,教育就是往土里浇水,随后静静等待着好种子发芽破土,直至瓜熟蒂落的那天。
弥颖看着她的背影,不明白自己是否有资格被祖母教导。为什么能够培养出无数优秀孩子的祖母却不能培养自己呢?
如果没有弥柔,她明明就是她的祖母,她明明可以教她的。
庭院里有鸟类在鸣叫,在她刚刚发呆的间隙,祖母已经离开此处去了堂屋,那里再一次熙熙攘攘了起来,热闹非凡。
看着空空如也的庭院,弥颖泄了口气,她觉得寂寞,却也庆幸。如果真的说了,被拒绝了,那也太丢人了。
我是有天赋的人,我比弥柔有更大的世界,所以祖母才会让她自由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