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灶房墙角这一篮春鲜,正是陆善禾今晨从后山采回来的。
山脚田埂边的荠菜抽出新叶、尚未开花,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时人入春有食春盘的习惯,常将荠菜与韭黄、萝卜等物切细摆盘,取个咬春迎新的好意头。
河畔和田埂间的马兰头也冒了出来,青绿色的颜色分外勾人。它有“阶前菊”的别称,入口清香微涩,细细嚼过后,却自有一股回甘。
至于枸杞头,亦是春日难得的珍馐,吃起来清脆有嚼劲,有“气含风露咽犹香”的美名。
陆善禾将锅里焖上米饭,趁着这时,先将菌子们一一洗净,除去根部又切成碎丁,用猪油煸出香气。这么一来,小厨房内已经鲜香四溢。
她又拿出先前摘的野菜,切成丁状,放进锅中一同翻炒。山笋的脆爽、芹菜的清香和菌子的鲜甜混合在一起,更妙的是,其中还混有山中独特的菊花脑、马兰头、枸杞头、面条菜。
清香四溢,馋得小黄狗都鬼鬼祟祟地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乌黑的眼睛盯着锅里,尾巴摇得飞快。
“汪!”
陆善禾被它逗笑了,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去院里等着,还没熟呢!”
小黄狗便在灶房门口蹲下,眼巴巴地候着。
待到米饭蒸好,陆善禾将炒好的春鲜丁和红苋菜汁一起拌入,捏成花朵形状。只见一个个饭团呈樱花粉色,远远望去,如同一瓣瓣春樱在绚丽绽放,美不胜收。
待陆善禾将五个樱花饭团端上桌,饶是陆勉早见过食谱,也不由得片刻震撼:“这、这居然是饭团?为父从前在京城也见过不少新奇菜品,可是这等卖相精美的饭团,却是生平第一次得见!”
陆善禾笑了笑,将饭团夹到陆勉碗中:“头一次做,也不知调料放得是否得当,阿爹先尝尝味。”
陆勉身体羸弱,一向胃口平平,但此刻也被这香气四溢的饭团勾得犯了馋瘾,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唔……陆勉瞪大眼睛。这也太好吃了!他一开始还小口小口的细嚼,到后来已经忍不住大口狼吞虎咽起来。煮得颗颗分明的米饭沁入春鲜的甘甜鲜香,将一股暖意送入腹中,让人浑身筋骨舒坦。
“善禾,这饭团当真好吃!”陆勉三两口吃完了饭团,连日来的积郁仿佛一扫而空,又忍不住拿起了第二个。
“阿爹不急,还有呢!”陆善禾笑得眉眼弯弯,递上前一杯水,替陆勉顺着背。
“你也吃,别只顾着阿爹!”陆勉拍了拍女儿的手臂。
陆善禾拿起一个饭团来咬了一口,顿时双目放光。
果然鲜美!春鲜的清香和饭团的软糯相得益彰,绵长的回甘,带有微微韧劲的咀嚼感,让人欲罢不能。
这一顿饭,父女二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就连小黄狗都吃得肚皮滚圆,趴在桌下狠狠打了个饱嗝。
陆善禾意犹未尽,在心里夸了系统一句:“你给的食谱的确有几分神通。这春鲜饭团若拿到云津码头去卖,生意想来不会差……”
【创业系统严选,出品必属精品哦。建议零售价:每个五十文。】
“五十文?!”
陆善禾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系统,你恐怕不大了解大盛朝的物价。这里一碗稀粥不过两文,一个炊饼也才十文上下。五十文买一个饭团,哪个冤大头肯掏这笔钱?”
【该售价为投资人要求。请创业玩家严格执行定价方案,满足投资人的收益预期。否则,系统将撤回天使轮食谱赞助。】
陆善禾眼前一黑,险些当场厥过去。
这哪里是什么经营系统,分明是个坐地起价、半点不肯通融的黑心东家!
可无论如何,她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便只有这张春鲜饭团食谱。纵然明知五十文的价钱离谱,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云津码头试上一试。
——
陆善禾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进了灶房。先做了六十个饭团,用晾干的竹叶将它们逐一包好,再拿细麻绳轻轻系住,走水路来到云津府码头。
晨雾中青白的江面若隐若现,江涛拍打着船舷。陆善禾将饭团护在怀中,到天光大亮时,终于见到了云津码头。
码头上人头攒动,船夫、挑夫、跑腿的小厮们熙熙攘攘,人声、船声、货物声此起彼伏。
陆善禾挑着小担,高声叫卖道:“新鲜出锅的春鲜饭团!五十文一个,鲜香顶饱,一个抵得上三块杂粮饼!”
一艘自上游而来的粮船刚刚靠岸,几个个肩驮脚夫正搬运米袋。为首的汉子姓何,单名一个顺字,因在家中行三,码头上的人都唤他何三郎。
何顺刚放下一袋米,循声望来,待听清楚价格,脸色一变:“我方才没听错吧?五十文,才一个饭团?姑娘,我扛上半日粮袋,才挣得出你这么一个饭团。”
同行的几个脚夫也笑了起来。
“什么金疙瘩做的饭团?五十文都够买上好几顿热食了。”
“走走走,咱们这样的人可吃不起。”
几人嘴里嘟囔着,转身便要离开。何顺摸了摸塞在怀里硬邦邦的杂粮饼,啃了一口,拔开腰间的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两口凉水。
陆善禾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发虚。
眼看着食担没有卖出去一个的饭团,陆善禾心下微微着急,来回踱步时,忽然灵机一动,陆善禾当众剥开竹叶,取出一个饭团。
竹叶掀开的一瞬间,鲜香瞬间飘出来。
方才已经走开的几名脚夫,脚步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这饭团怎生长得和一朵朵樱花似的?倒是新奇得很。”
“别说,这味道还真勾人……!”
一股浓郁的饭香,夹杂着春鲜的香味,直往人肚子里钻……惹得大家肚子都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何顺停下脚步,视线不自觉地凝在那粉色的樱花饭团上。
在码头做挑夫,五更天不到就得起床等船,背着沉重的米袋、茶箱等搬上搬下,一天下来汗如雨下,也不过才挣百来文,这一个饭团便敢卖五十文,这不是漫天要价么?
可它实在太香了……
对比之下,自己手中干巴巴的杂粮饼,顿时显得难以下咽起来。
“香是香,也不值当五十文,又不是御膳!”
“八仙楼怕也不敢这么定价,一个饭团卖五十文!小姑娘长得漂亮,倒是个黑心眼的……”
几人正要狠心离开,却见何顺忽然迈开大步,径直走到了陆善禾的食担前,数了足足五十枚铜钱递过去:“给我来一个。”
众人片刻寂静,随即便炸开了锅。
“何三郎,你失心疯了不成?敢花五十文买个饭团,回头我告诉你娘子,看她不拿扫帚抽你!”
“你若是饿昏了,我这里还有两张杂粮饼,分你一张便是,何必糟蹋这个钱?”
何顺脸上也有些发红。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杂粮饼,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我就是忽然想……咱们每日起早贪黑地卖力气,都是为了妻儿老小能吃饱肚子。可一年到头,我自己顿顿啃这种硬饼,啃得嗓子眼都像刀割似的。我也想偶尔给自己吃一口好的,痛快一回。”
何顺这样一说,几个方才还取笑他的几名脚夫便静默下来,有人叹了口气。
陆善禾弯唇一笑,将饭团递给何顺:“大哥,你先尝尝。若是吃完觉得不值这五十文,只管回来骂我。”
何顺接过饭团,心中仍旧隐隐肉疼,只能安慰自己:权当今日离经叛道一回。
他没抱多大期望,低下头,试探着咬了一口。
下一瞬,何顺蓦地睁大了眼睛。
米饭煮得颗颗圆润、入口是饱满的油脂感和软糯的弹性,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意让人幸福地鼻头微微发酸。
米饭中硕大的菌菇碎,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嚼起来像鹅掌一样有脆嫩的响声,味道甜美如蜜,像莼菜丝一样柔滑。
几乎没有任何的调味料,野菜的鲜甜尽数在舌尖化开,简直比八仙楼的山珍海味还要美味上几分!
“好吃!太好吃了!”何顺埋下头,三两口便将整个饭团吃得干干净净。饭团分量十足,一枚下肚,腹中顿时有了沉甸甸的满足感,连方才扛了半船米的疲惫都仿佛减轻不少,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转手又将一串铜钱掏出来:“再来两个!我要带回去给我家娘子和二丫尝尝!”
旁边几个脚夫看得目瞪口呆。
何三郎被这小摊主下了蛊不成?
但何三郎做了这么多年脚夫,一向老实,大家对他说的话是信得过的。一个脚夫便按捺不住地上前:“给我来一个!”
另一人也犹豫道:“我也要要一个试试……”
两人接过饭团,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
下一刻,方才还满脸警惕的脚夫们齐齐瞪圆了眼睛。
“这……这也太香了!”
“再来三个……不,五个!给我来五个!”
温热的饭团一入口,软糯醇厚的米饭香味便在唇齿间融化,继而,吸饱了油香与鲜汁的春菌在舌尖迸开,比肉味还要浓香,春鲜野菜带来的清甜又恰到好处地化去了多余的油润,只余满口清气。
一口咬下,一股滚烫而踏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空落落的胃中。
几个脚夫原本还想着只尝一口,谁知三两下便将饭团吞得干干净净。低头瞧见手中空荡荡的荷叶时,竟还有些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