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陆睻一向自傲,她没好脸,他自是不会贴上来。
隔日,香罗抱来几匹尺头,素的花的,好几个样式。
“府里每季末做下一季的新衣,公主大婚前才做过一回,没赶上,这是三公子特地为公主置办的。”
十九没作声,三日之期将至,待她见过萧玞之,再谢他不迟。
是夜亥时刚过,陆府外远远传来一阵箫声。
十九睡得警醒,睁开眼,翻身坐起,摸黑下榻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符舯在东墙外等她,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十九看他一眼,提裙钻进了马车。
一片静谧之中,马车颠簸着向西而行。
十九始终留意着所过之处,掀帘的手酸了也没放下。
“去寒花渡么?”她问。
符舯挥鞭驱马,一面答道:“石城。”
费重为何将萧玞之藏在石城?
石城乃建康西面要塞,自西攻打建康,石城首当其冲。
十九仰头看了看这座依山而筑的坚固城池,暗夜下,犹如面西踞坐的猛虎,静静俯视着绕城而过的浩瀚江流。晴日向东远眺,当可见其身后台城附近形似游龙的圣游山脉。
城头火光通明,巡夜的兵士来回走动着。
脚下浊浪澎湃,不时拍打着城基峭拔的崖壁。
符舯拴好马,与她道:“走吧。”
十九默不作声地跟紧他,身上已换了宿卫军的玄色袍服,扮作他的随从。
入城后没怎见着屋舍,倒是仓楼颇多,似是屯粮的谷仓。
她小声问:“现下何人守城?舯哥哥带我来此不怕被发现?”
潘扼失踪后,因他时常潜入城中寻欢作乐,几个属下没敢即刻声张,寻了几日,待尸首浮出水面,遮瞒不住,才据实上报。
符舯说了个人,费在。
十九诧异地扯了扯唇角,费重竟将如此紧要之职授予费在这等无能之辈。
费在乃费重胞弟,寸功未立,凭借血脉封王。
费重手下诸多悍匪,除了潘扼,再挑不出一个可信之人么?
符舯似知她所想,道:“义父攻占建康时,萧帝的守将不战而降。”
十九心道,兄弟同气连枝,或者比旁人可信些,但此人若无能又贪生怕死,如何当得大任?
城中设有地牢,下了石阶,一股霉腐味扑面而来。
每间囚室都关了人,见过道有人,好些没睡的走到门后,隔着木栅打量他们,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好似叫毒信子舔过。
符舯领她到紧里头那间,解开门上锁着的铁链。
十九踏入囚室,扑鼻一阵恶臭,熏得人作呕。
墙壁上嵌了一盏油灯,就着这点昏暗的光,她得以看清地上铺着乱草,一个人影蜷缩着躺在泛潮的草褥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几乎看不出是个活人。
符舯拿刀背敲敲墙壁,那身影一僵,慢慢转过来,乱发覆面,看不出容貌,整个瞧着比上回见干瘪了好些。
十九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伸手拨开了他挡在面前的发。
除开眉眼,与画中的抚琴男子几无相似之处,垂垂老矣。
萧玞之瑟缩一下,很快认出了她,苍老的双目在黑暗中长久地凝望着她,渐渐起了模糊的湿意。
他咿咿呀呀,急切地说起什么,一面比划着。那截舌头若是没短,当是个“绡”字。上回见她,他没能说出口的便是这个字么?
十九凑到他耳边,眼尾向后一瞥,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几笔。
萧玞之脏污的面颊淌下两行泪,喉咙嗬嗬有声,克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符舯站了片刻,转身往过道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替他们把风。
这间囚室相邻的几间空着,为免叫人听了去,十九仍是没出声。
萧玞之迫不及待地问:何在?
十九没答,而是问他:为何不去寻她们?
萧玞之低头,一滴冷掉的泪落在她手心,继续写下去。
原来当年娘和姐姐落水后,他始终没放弃搜寻,直到有个渔人言之凿凿,称他曾亲眼见一大一小两具尸身被冲入西江,他因此才确信她们已身故。
十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曾想过他早便死了,或者正上天入地、遍寻娘和姐姐不着,独独没料到他会以为她们死了。
那渔人看错了,还是当中另有曲折?萧玞之又如何断定此人所言可信?
身量、衣物都对得上,你阿姊这般高。
萧玞之在身侧比划了一下,写道:穿鹅黄衫子,你母亲是紫衣。
娘没同她提过细枝末节,可她不信有如此巧合之事,渔人所言多半不实,或者说谎的是萧玞之?
十九打量着他,初见那日他似乎已存死志,现下得了娘和姐姐的音信,眸中多了两簇幽光。
萧玞之急问道:她们母女现在何处?还肯见我么?我想再见她一面。
十九这回没再写在他手心,凑近些,低声道:“她们都不在了。”
萧玞之一呆,顷刻间,浑浊的泪全涌了出来,双肩隐忍地抽动着。
十九别开眼,待哭声弱下去,方转过来问他:可有人能救你?
萧玞之一双泪目望着她,许久方摇头,问道:你是费重之女?
十九没答,只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萧玞之苦涩地摇摇头:我很快便下去陪她了,不必为我冒险。
十九面色平静道:“并非为你,你毕竟是我娘的故人。”
萧玞之讪讪低头,过片刻,在她手心写下四个字:皇后卫氏。
十九皱起眉,卫后幽居绮云寺,身不由己,如何帮得了他?
萧玞之苦笑,却没再提及旁人。
十九道:空口无凭,卫后未必肯信我。
萧玞之显然也想到了,手书一封,交与她。
十九收好这封他咬破指尖在丝帕上写就的血书,转身欲走,萧玞之小心翼翼地扯住她一片衣角,见她回头,立时松开,目中含着担忧:当心。
符舯听见脚步声,知她出来了,锁上门,随她一道原路折返。
十九沉默着,虽是夤夜,却无丝毫睡意。
“小九,莫动不该动的心思,义父绝不会放了萧玞之。”
十九倒头伏在侧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潮润的夜风凉凉抚过面颊,崖下江潮拍击着石壁。
车角一只白纸灯笼随风轻荡,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