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跑第一天
气温一降再降,碎玉纷飞,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裹着冰碴,青枝绕花卧炉内絮絮升起的烟雾四散。
春桃指尖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到明姝的额角,眉骨正上方的大包红肿泛青,边缘隐隐起了紫,一瞧就知道摔得不轻。
她凑近吹了吹,心疼道:“夫人再气恼也要瞧着些路,为那些个花草坏了身子不值当。”
明姝仰着头,胀痛不已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变得冰凉麻木:“花草……将军带回来的女子唤宋什么?”
自额角撞上廊柱后,她的思绪就乱得厉害,脑袋仿佛被劈成两半,左边是整整十八年循规蹈矩的古代记忆,右边是宛如浪潮不断涌现的现代记忆。
两股记忆在狭窄的大脑里争夺地盘,碾压融合,互不相让。
“宋千凝。”春桃将药膏放回柜子里,“暂住汀兰院,听她院里的婢女说,隔三岔五便称身子不适,恨不能将太医日日夜夜留在院里,好彰显将军的重视。”
明姝:“……”
宋千凝啊。
她记得这个名字,车祸前一晚,她熬夜看了一本名为《掌中雀》的古早虐文,讲的是镇国大将军和他那没长嘴的妻子,虐恋情仇的故事。
全文百分之八十的误会,皆来源于男主的白月光——宋千凝。
譬如在自己的饭菜里下毒,众目睽睽之下吐血晕厥,几番追查,却在女主房里搜出毒药,诬陷女主残害忠烈遗孀,一夜间被满京州的王公贵族唾弃。
制造偶遇,后仰摔下阶梯,等男主赶到时,可怜兮兮地说“姐姐不是有意的”,再买通大夫,断言因女主所致,落下终身不愈的疾病。
一套连招打下来,男女主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
宋千凝的所有计谋都非常低劣,比起女配,更像推动剧情发展的npc,只顾推,不顾任何逻辑,但凡有点脑子,或是派人调查,就能发现全是漏洞和证据。
但女主不,她奉行懂得人自会懂我,不懂得解释也没用的非主流人设。
像团棉花被宋千凝玩得团团转,最后全家入狱,在牢里受尽折磨,含冤而死。
而男主在女主死后,突然发了狠,忘了情,短短三天查明数十年的真相,猩红着眼把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砍成了臊子。
跪在祠堂里抱着女主的牌位痛苦终身。
明姝抬眼环顾一圈自嫁过来后住了一年的卧房,倾轧于记忆深处宛如提线木偶般的前十八年遽然浮现。
骇然到她头皮发麻。
所以她胎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女主?!
啊!
好晦气啊!
“夫人可是伤口还疼?”春桃见她脸色难看,担忧道。
明姝摇了摇头:“将军回了吗?”
春桃:“并未有人来报,应当还未回。”
裴照也就是男主五天前班师回朝后,忙得脚不沾地,头两日皇宫和兵部两头跑,交割兵符、核验战功,后两日又多了吏部,变成了三个地方来回打转。
期间,凯旋庆功宴上,皇帝亲授镇国大将军,赏了一堆金银珠宝,登门祝贺的文武百官和世家勋贵络绎不绝。
原本她也很忙,忙着陪一起上门的夫人们笑。
但今日午时,宋千凝突然挺着肚子出现在前厅,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红着眼说什么“我知道错了,请夫人宽恕。”
现场鸦雀无声。
明姝的面子变成鞋垫子。
她那时还没恢复记忆,遵循礼教未多说什么,只让裴照额外置办一座宅子,把人送去安心养胎。
她觉得自己的脾气堪比刚出生的只会咩咩叫的小羊。
但裴照说什么?!
“千凝常年生活在边关无拘无束,若不是战事也不会无所依归,她若犯了错你多担待,莫小家子气般与她怄气,拿主母那套规矩压人。”
宋千凝都闹到客人面前,把她的面子和里子踩在脚底下,他竟然说她小家子气!
以至于回院子的路上她没看清台阶,一脚踩空,额头重重磕在廊柱上。
她看向春桃:“备马车,我要回明家一趟。”
再有两日入十一月,两个月后便是年关,若不能在年前处理掉宋千凝,这个年也不用过了。
他们全家可以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地去牢里吃断头饭。
对,没错。
这本天杀的虐文全程时间线只有两个月。
她要在两个月里经历各种各样的陷害,怀孕流产,胎儿入药,取心头血,抄家,在牢里受尽折磨,最后惨死。
仇人见了得给她烧纸。
春桃领了命刚踏出门槛,一个青衣婢女急匆匆赶来,两人差点撞到一块儿去。
“夫人。”青衣婢女恭敬行礼道,“老夫人有请。”
明姝:“……”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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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事体大,臣恕难从命,望殿下三思。”
巍峨宫墙之下,两道身影遥遥而立,随行的宫人垂首敛眉,紧靠墙面。
裴照目光不卑不亢地落在十尺外的青年脸上,诚如京州流传那般,皇三子燕朝婴虽出身蛮夷、门第卑贱,却生了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深受陛下宠爱。
幼时更是事必躬亲、无微不至,众多皇子中,唯有他在极致的偏爱中长大。
以至养得骄横恣肆,竟带人堵于宫道,威逼利诱,为储君之位,妄图夺得他手中的半枚虎符。
“恕难从命?”燕朝婴嗤笑道,“本宫记得裴大人阖族皆在京州,难道就不怕两日前加官晋爵,两日后祸起萧墙,以命相搏的功名,毁于一旦?”
他故意停了两息,嗓音慵懒透着危险:“还是说裴大人早已另有他选。”
朔国文官与武官称谓界别,这声看似尊敬的大人,实则阴阳怪气,丝毫没把人放在眼里。
裴照语调淡漠:“殿下多虑了,裴家世代效忠于陛下,镇边疆,杀敌寇,皆奉命惟谨,至于殿下所提一事,恕臣无法苟同。”
他不给燕朝婴说话的机会,行礼告退:“尚书省尚有要事未处理,殿下若无他事……”
“明家嫡次女,明姝。”燕朝婴打断他的话,慢条斯理道,“听闻有沉鱼落雁之姿,才华虽比不上她那位嫡姐,可也颖悟绝伦。”
裴照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对面的青年瞧见后,眉梢微挑,挑衅之意近乎溢于言表。
“裴大人娶了个好妻子。”
裴照:“……”
他抬起眼,眸色冰冷:“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雪逐渐变大,砸在伞面簌簌响,再沿着伞骨滑落,空气凝重而肃杀。
隔着宛如白纱的雪幕,燕朝婴勾起唇角,笑了笑:“这是夸赞。”
他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和玉那个老家伙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说的比唱的好听,转头把女儿嫁进武将世家,靠联姻拴住裴家手中的半枚虎符。
真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偏偏裴照还被授为镇国大将军,但凡沾点亲,便与有荣焉。
特别是老五,这两日朝会,狂的走路都带风,下巴近乎要抬到天上去,用两个鼻孔看人。
“咔嚓”轻响,裴照手中的伞柄裂开数条纹路,伞骨在积雪的压迫下微微晃动。
“虎符乃我朝兵马信凭,非私人所拥,殿下即使拿走,也毫无作用。”他看着雌雄难辨的青年,一字一句道,“陛下若知殿下今日行径,只怕深感寒心。”
父皇早把另一枚虎符当作小玩意给他抛着玩了。
燕朝婴拖着调子“哦”了声,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似月牙:“裴大人想告状?”
他拿过宫人手里的伞柄,踩着满地积雪,步行至裴照面前,嗓音在风声里忽远忽近:“要不要赌一把,你赌我废为庶人、遣出京州,我赌你满门难保。”
待他拿全两枚虎符,就一左一右,塞老五鼻孔里。
空气寂静无声。
伞柄断成两截,尾端“啪”摔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青年的鞋边。
裴照抬手接住伞面,收拢后扔给不远处候着的下属:“天子家事,臣无意插足,至于虎符一事,殿下还是思虑好如何同陛下解释为好。”
他顿了下:“免得心生芥蒂影响父子感情。”
燕朝婴:“……”不识好歹。
他踢了一脚断掉的伞柄,正中裴照的膝盖,但面前的男人面色不改,唯有身形微微晃了下,似被拂过的风轻带了下般,毫无反应。
啧。
几日没练武,武功竟退步如此之大。
气得拂袖而去。
裴照从容不迫地行礼:“恭送安王殿下。”
直到青年的身影消融于茫茫大雪中,等候许久的下属见他仍站在原地,不解地上前询问:“将军,咱们不走吗?”
裴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左腿微动,钻心的疼痛顷刻蔓延全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去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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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的母亲住在府邸东北侧,绕过池塘和假山,穿过游廊,走半盏茶便能看见静和院的院门。
明姝迈过八角门,一抹淡绿跃入眼帘,漫天风雪里,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