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返京之路
尚蓓走后,卫渎扶着榻起身,走到屋角空荡荡的香炉,自怀中摸出一颗香丸,丢入,点燃,回榻,又躺下。
氤氲的雾气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孩子的名字,你想过吗?”
“卫铃。”
“哪个铃?”
“女儿,就铃铛的铃,让她天天笑给我听。”
“那如果是儿子呢?”
“陵墓的陵。让他守皇陵去。”
身影有些不满地晃了晃。
“哪有你这样咒自己孩子的?”
“就咒。要儿子干什么,还得袭我这差事。”
“不行,必须得认真对待,不如就叫……”
记忆渐渐模糊,卫渎深深吸了口气,令那奇异的香气入肺更深,才勉强维系住那一点虚影。
他攥紧那条刀穗,死死压在心口。
“你心里究竟有我吗,齐萤?”
“若没有,为何要用我起的名字?”
“若有……为何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返京之路意外地漫长。
日行五百里的汗血宝马,如今只能日行五十里。这倒非因卫渎伤重到骑不了马,实因队伍里多了一辆特殊的车架。随行的番子们都对此讳莫如深,唯有车架中不时传出的哭闹声昭示着乘客的身份。
卫渎乘马引在车前,却从不掀帘探问,全交由随行的大夫看顾。车厢内散发着浓重的药香,尚蓓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思及那小孩情状,她心头更生怜悯。但自府衙中那一面后,她便再没近距离观察过他,也不知他如今伤势如何。
她和卫渎也已经两日没说上话了。有那么几回,尚蓓找机会想凑上去询问西山行踪的异况,但触及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眸,就默默退了回去。
算了,他回京怎么也得向上禀报钦差失踪的事宜吧?到那时找夏楠问问也行。
夏楠的坐标早已抵达京城,恢复了往日家-北镇抚司-皇宫三点一线的轨迹,而他们还在龟速前进。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每日辰时出发,酉时下榻,尚蓓有充足的时间摆摊算卦,路过记录在单的委托,还能顺手消一两个。
他们真的有够慢。第五日,连返程的寅时都追了上来。
这日傍晚,尚蓓用过晚膳,照旧到驿馆外支起卦摊,身后还守着王途和冯沃,不过都作了便衣打扮,以防吓着平民。没过多久,便有当地百姓上了门:
“大师,您能给我家看看风水吗?”
毕竟她作着个道士的行头,经常也会有人不看幡字就跑来问。偶尔遇到简单的心理问题,尚蓓还能看着宽慰一二;但真遇到风水命理之类的民俗需求,她通常就以“术业有专攻”婉拒了。
不过这回——
尚蓓看了眼脑海中“付湫”的坐标。
“夫人莫急。术业有专攻,贫道不擅此道。但贫道有个朋友,极擅风水堪舆,我这就请她来。”
她说着,起身往对面茶摊挥手:
“寅时道友!麻烦你过来帮个忙!”
寅时口中的茶水顿时喷了小半桌。她擦擦嘴,左右看了两眼,心中惊疑。
自己分明换了便装,又小心藏在茶摊后面,怎么还能被她一眼瞧见?
她没办法,只能起身付了茶钱,而后慢悠悠走过街口,笑着对尚蓓拱手:“尚道友,别来无恙。”
尚蓓也拱了下手,而后将那求卦的妇人往她轻轻推了一把,面色诚恳,朗朗出声:
“介绍一下,这位乃是当朝国师大弟子,寅时道长!风水堪舆八字排盘,请她出手,绝对灵验!难得寅时道长云游路过此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周围不少路人听见她这番话,纷纷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寅时嘴角抽了抽,正想抬起下巴拿矫一二,怎料那妇人并未露出崇敬之色,反倒抬头看了眼尚蓓的幡旗,露出个古怪的神情。
“大师,这……您行走江湖,咱们也能理解,但这牛是不是吹得有些过了……”
寅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幡旗上正写着“国师弟子”四个大字,面上又是一噎。
确实听说常有民间散道扯师尊的大旗行走,师尊还说过不必计较,哪知如今冷不防把自己亲徒儿给栽进去了。
对上尚蓓揶揄的神色,她甩袖冷哼一声,目光在那妇人周身仔细打量一番,正欲说出她心思震慑当场,却听周围几个百姓也低头窃议起来。
“穿成这样,连个正经道士的做派都没有,还国师弟子?”
“就是,这么年轻,身上也没什么行头,怎么可能有道行?”
寅时低头看了一眼。可不,她为了隐匿观察尚蓓,特意换下了道袍,只穿着一身普通袄裙,怪不得刚才甩袖那么不得劲。
“哎,这你们就不懂了。”尚蓓也甩了甩袍袖,面上玄妙。“所谓大隐隐于市,越是那等道行不足的低阶方士,越爱摆些仙风道骨的派头撑场面。寅时道长本事大得很,她一出手你们便知,不灵不要钱。”
她话音刚落,审视与打量的目光立刻又聚到她身上。寅时内心暗啧一声,哪里还想不明白?这死道友分明早就看见她了,故意套她打白工呢。
然而她还有事寻她,面上不宜闹开,于是便只好端出个云淡风轻的架子,对那妇人朗声道:
“你有何求?不妨说与我听。”
那妇人半信半疑地看向她:“我……我家生意要买个新铺子,想找个大师看看风水,你行吗?”
寅时轻笑一声,抬脚绕着妇人走了半圈,也不立刻出言,面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出声:
“夫人可是想开在西街街口?”
她话音刚落,那妇人便面露震惊:“哎呀!您怎么知道!我这主意才刚定下来,连我家男人都没说呢!”
寅时挑眉,故作高深地捻了捻下巴:
“夫人宽额阔腮,眼下带卧蚕,乍看之,分明是旺财的面相。然而贫道细观却觉,夫人眉间略带愁云,想来是想买那西街街口的旺铺,却一时周转不过银钱;买中段那家稍逊的,心里又有些不甘。夫人想想,我说的可准?”
妇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愈发信服:“那依大师之见……”
寅时抬眼往远处商铺看了眼,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