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春日明夷
明夷以为自己今晚会失眠,却不想竟然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铜漏已至三更,映雪棠内烛火未熄,李青棠走后,徐淑仪和顾静翕依旧倚坐在贵妃榻上聊天。
徐淑仪拨弄着花几上的文竹,懒懒道:“有时想想,真是造化弄人呐,你那腌臜后娘千方百计把你娘在世时给你定的夫婿抢走,又把她女儿不要的塞给你,结果她女儿嫁过去,婆母狠厉,丈夫纨绔,偷人、下毒什么花样玩了个遍,反而成就了你一段好姻缘,呵,都是命。
你都不知道去岁我母亲写信给我,在里头形容你后娘那落魄样,简直大快人心!当初你写信说你后娘逼你嫁人,你不知我有多怕你走上我的后路……”
提到母亲,徐淑仪忽然有些心烦,手上微一用力,掰下一节细弱的绿茎:“想当年我父亲为我定下这夫婿,素日温柔娴静的母亲疯了一样冲进书房摔了一屋子的东西,最后我还是坐上花轿进了这叶府的门。我永远忘不了那日母亲瘫坐在地,歇斯底里满脸泪痕的样子,父亲就高高的站在那里俯视我们,冷冷几句‘家族兴旺,无知妇人’,真是令人作呕。”
顾静翕轻轻抚过那绿云似的竹叶,忿忿道:“我父亲不也一样,当日我后娘把那家人换给我那妹妹,他难道不知道?靠我母亲才起来的软骨头,却天天在家里摆劳什子威风,我看着就可笑。他才不在意家里几个女儿谁嫁,嫁谁,过得好不好,他只惦记着如何把我们几个卖个好价钱,给他的官位加码,钱袋加金。”
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我也是运气好,同光虽体弱多病,但却是真心爱护我……”
听到这,徐淑仪有些促狭地打断道:“是啊是啊,主要还是样貌好,想当初你给我写信,说幸亏嫁了二郎,他家另外两个兄弟长得就——”
“哎呀呀,才说两句怎么就恼了呢。”徐淑仪笑着躲开顾静翕伸过来捉痒的手,“在闺中时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婿,你第一个就说必需长得好看,啧啧啧,如今倒是如我们小静翕所愿呐。”
顾静翕抓不住人,索性往后一躺,瘪瘪嘴道:“这可是过一辈子的人,朝夕相对,要是真嫁个丑的,我宁愿吊死在房梁上。”
徐淑仪攥着袖口擦拭眼角笑出的泪花:“是是是,不然怎么能生出明夷那么漂亮的丫头来,我看着真是喜欢得紧!”
提起女儿,顾静翕也笑道:“我的明儿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从前我因照顾她父亲,还有我肚里流掉的两个孩儿,对她关照不够,直到那日落水,看到她浑身冰凉地躺在床上,我就觉得…我…”
妇人抽泣两声,“总之我就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一定要好好关心爱护我的明儿,我盼望着她能幸福快乐一辈子。”
徐淑仪将自己袖口递过去给友人擦眼泪,嗳呀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我都说多少回了,眼泪掉多了伤身,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顾静翕攥着友人的袖口委屈道:“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哎呀!你刚刚是不是也拿的这只袖子抹的眼泪!”
徐淑仪闻言翻了个白眼,懒懒地举起另一只手:“看清楚了,是这只,再说了,是又怎样?你还敢嫌弃我不成?”
顾静翕就着她手臂拧了一把,后者传来“哎唷”的叫唤,“不说这些了,你觉得我的明儿怎么样?”
徐淑仪揉着手臂一脸哀怨地说着:“好啊,肯定好啊,我敢说不好吗?”
“哎呀你正经点,别贫,那么大人还没个正形。”
“到底是谁没个正形,躺得东倒西歪的,那些《女德》《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是吧——”瞟见友人暗含威胁的眼神,徐淑仪连忙正色道
“咱们明丫头自是极好的,模样好,性格好,心性好,整个人聪明、豁达、明事理,她一来,就像桃花开在冰雪地,带的孚哥儿都生动不少。”
提到吴中孚,顾静翕也有些好奇道:“孚哥儿这小小年纪的,安静的性子总是少些孩子气,之前在家里是什么光景?”
提到吴中孚家里的情况,顾静翕也叹了口气:“他爹娘关系不好,两个冷心冷情的人凑到一块,谁顾得上孩子?孚哥儿从小就是府里的婆婆丫鬟带大的,这些人为省事,成天就把孩子拘在屋里头,小小年纪的没人玩没人疼,性子能成这样都算好的。
之后六岁生了场大病,刚好那时随我家那人去吴府做客,看见那病恹恹豆苗似的样子,心疼的紧,就提出‘护身符’的法子,把人要过来养,哼!他那对爹娘真是没有一点舍不得。
把人带回来后,小小一个玉雪团子似的,懂事的要命,天天早起请安,然后就去房里看书,我有心陪他玩玩,但效果也不是很好,可惜我这也没得个同龄人陪他,嗐。”
顾静翕拍拍友人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把孚哥儿养得极好,就是他亲生父母也未必比得上。我也喜欢孚哥儿这孩子,小小年纪就长得秀逸脱俗,身上一股子磊落气,要不是年龄不合适,我都想让他做我女婿……”
徐淑仪闻言笑道:“这就开始挑起女婿了嗳,明夷的夫婿你可得好好挑,家世人品才学都要好好把关,就连孚哥儿,虽然现在看着好,但毕竟年龄还小,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嗐,如果明夷能嫁给孚哥儿,那我岂不是算半个婆母了……但这年龄的确唉。”
顾静翕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我一直琢磨着,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多留明儿几年,太早嫁人有什么好的,多放在父母膝下呵护,至于别的,再说吧,等真要成亲,我希望明儿能遇见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睡吧睡吧,再不睡那铜漏就要漏干了……”
府里另一头的厢房内,李青棠依旧点着灯读徐夫人给的那林三小姐批的《牡丹亭》,指尖抚过眉页上密密麻麻的朱字,闻着屋内似有若无的海棠香,思绪又飘到今晚的月亮……
前尘往事在今晚尽数提了个遍,当时的痛彻心扉,仿佛死过一回,现在也能心平气和的说与人听了。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李青棠提起狼毫,在纸上落下这句诗。
说到底,人这一生,一切存在都是暂时的,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往日的崎岖有多少,路遥远、人疲惫,到头来记得最深的竟是那驼货的毛驴是如何叫唤的。
李青棠揉了揉脖子,张开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拿起剪刀剪去了烛台的灯芯,如水的月光透过格窗,一条条的射在地上,这世间的烦恼多是人胡思乱想出来的,还是早些歇息吧。
第二日早晨,睡的肚皮朝天的明夷被麦冬叫醒,昏昏沉沉的由着人一通洗漱打扮,便被领着去了花厅。
徐淑仪、顾静翕和李青棠正围坐在小几处絮絮叨叨,吴中孚手持一卷书,坐在楠木八仙桌旁兀自安静的读着。明夷蹦蹦跳跳地先去和徐、顾两位夫人请安,又和李青棠问了声好。顾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女儿鬓边颤巍巍的珠花蝴蝶,让她先去旁边坐会儿,她们再聊会儿就用早膳。
明夷拉开男孩旁边的灯挂椅,伸手抽出后者手中的书,大咧咧道:“阿孚怎么大早上就在读书啦,小小年纪的不要一整天像个学究一样,以后要你读书的日子可多了去。”
早在明夷进来时,吴中孚手中的书就没再翻过一页,女孩今日穿着杏黄如意云间纹短袄,下着翠绿如意头纹马面,鬓边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一晃晃的,鲜活得就像是枝头开得灿烂的棣棠花。
“那明姐姐觉得现在应该干什么呢?”男孩故作困惑地问道
明夷一噎,是诶,那应该干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啊,视线游离到中孚眉间的红痣,女孩突然说道:“我可以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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