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城内修的路径半是泥泞半是青石板,云欢要去的酒楼在内城,是上邪数一数二的权贵聚乐之所,远近闻名的销金窟。
云欢虽步履镇定在前方带路,实则折扇都不摇了,一直心虚地搅动手指头,还有些莫名的紧张,耳朵跟着竖起来,听身后人的动静。
“七公子。”
背后冷不丁响起声音。
“干...干什么?”被吓了一跳,云欢猛地回头,一张惨白冰冷的脸出现在眼前。
漆黑毫无神采的瞳仁居高临下,冷沉沉的不透光,与上次在织朗崖上笼罩雾气一般,白眉青唇,活像被冻死的厉鬼爬出日光底下。
饶是云欢疏于心计,也看出燕续青的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古怪?”
他可什么都还没做呢,燕续青怎么就成这副样了。
该不会......云欢脸色霎时也一红一白。
那什么不太行,有点问题吧。
唉。云欢有点鄙夷忧愁地想,算了,反正是他来主导,燕续青只躺着,那里不行就不行罢。
“.......无事。”
月望之时寒毒侵体,燕续青早已习惯,眼下的寒意尚且能忍受,不过......燕续青神色微沉,寒毒发作的时间一年比一年提早。
那人当真老奸巨猾。
许是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血液与骨头里的冷影响了平日极端的理智,周围不断投来视线使人烦躁。
而被窥伺的人还一无所知,愚蠢天真不知所想。
燕续青低头,看着只到他胸口的人,冷目压得锋利,语气僵硬道:“七公子,用折扇掩面吧。”
云欢还沉浸在对方怎么中看不中用的小小鄙夷里,燕续青如此一说,他便晕乎着打开折扇照做了。
四周窥探的视线一下减少,喧沸的厌烦与寒意才稍许停歇。
等到了地方,云欢才反应过来,生气地“啪”一声合起扇子,蛮不讲理道:“本公子作甚要听你的?”
燕续青敛眸不语。
云欢来酒楼来得勤快,来了便是一掷千金,加上国色天香通身气貌不凡,引得人来偷看,带着生意也变好,是酒楼当之无愧的财神爷。掌柜一见云欢,嘴角笑得咧到耳根,招呼两三个伙计上前。
齐唰唰点头哈腰:“七少爷大驾光临,您快里边请。”
其中有个伙计与云欢暗中使眼色,云欢方才的气焰顿消,心虚涌上头,忍不住偷觑身后的人。
只是燕续青万年如一日的死人脸,面无表情,气息冷淡疏离,云欢什么也没瞧出来。
他松了口气,没发现就好。
“你们先带他去阁子间。”吩咐完掌柜,云欢又心虚看向燕续青,“我……本公子忽然肚子疼,你就在阁子间等着。”
淡漠的视线回望而来,云欢更是心虚,燕续青却什么话也没说,只略点了下头,跟着伙计走了。
掌柜嬉笑颜开高喝:“贵客两位,雅间风花雪月——”
云欢跟着伙计去了酒楼后院,伙计拿出一壶茶,又从怀里掏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正是云欢要的最上等的春药。
伙计谄媚地将两者递过去,“七少爷,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您看还要小的做点什么,小的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去去去,你少贫。”
给了伙计打点费,云欢把伙计赶到外面去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云欢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
油纸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纸包,云欢数了一下,共十二小包药粉,该用多少呢?
这次既没有夫子,也没有那讨人厌的范张二公,量燕续青翻了天也找不到借口不喝。
云欢皱起鼻子,眼底鄙夷,谁曾想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心下有了计量,云欢纤细的手指唰唰把药包全部拆开,媚眼弯起来,哐哐十二包都给倒进茶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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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以山水屏风隔断矮榻与食桌,布局清雅,熏炉内幽香缭绕,自是一番风花雪月。
燕续青端坐于胡椅上,双目紧阖,封住命门、大椎、膻中三穴后,刺骨的寒意暂且被压制。
但燕续青清楚,寒毒仅是蛰伏,需要尽快应付人回去。
外面传来动静,燕续青倏然睁眼,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浆果腐烂的甜腻香味刹那压制熏香,充斥整个雅间,竟连鼻尖缓缓吐出的冷雾也染上了。
燕续青下意识屏息,剑眉微微蹙起,腰间悬挂的玄玉动了一瞬。
他冷眼看着罪魁祸首无知无觉,向后招呼伙计进来,脸上尽显得意之色:“这是百越产的上等紫笋茶,你一个贱民,如果不是靠本公子请客,估计一辈子都喝不上。”
伙计恭敬地一盘接一盘上菜,最后给燕续青面前空的茶碗添满茶水,那是云欢特意吩咐伙计将茶盏换成的茶碗,担心药效不够。
满桌的珍馐色香备俱,漆碗内的茶水溢到了碗口才停下,水声淅淅沥沥,清茶透亮见底,散发微弱的热气。
热雾散开,映出上方之人一闪而逝的冷意与阴翳。
……原来是用毒。
周身气压彻底沉下去,燕续青眉目仍旧冷淡,薄唇却逐渐绷紧,云欢一无所知。
门扉再次轻响,伙计退了出去。此时,雅间内只剩云欢得意而心虚的哼唧:“还有这些菜,都是上邪郡最好的庖厨做的,他们之前都是御厨呢。”
隔三差五云欢便要来酒楼听书看戏,对这里的菜色与茶品皆如数家珍,渐而久之说着,那点心虚倒是散了。
忽然真情实意,生出那么几分想让燕续青尝一尝好东西的念头,肤白胜雪的手拿起银箸。
夹了一块鱼脍。
怕外面有人看到,雅间内的窗户都封上了,摇曳烛火下,鱼脍晶莹剔透,可与夹起它的那只手相比,还是鱼目见珍珠。
“这个不错。”自古分案而食,云欢从没给人夹过菜,只简单说了一句就自己吃了。
吃完后,云欢娇矜道:“城外那条杜江里新捞的鲈鱼,庖厨切成比头发丝还细的脍,燕续青,你没吃过吧。”
见对方盯着茶碗不作声,云欢受了冷落,正要发脾气,忽地男人冷冷道:“江临皓素,云七公子不知道墙内的一条规矩么。”
云欢撇嘴:“什么规矩?”
胡桌之下,燕续青单手解下玄玉,松垮悬挂于腰间,缠了绷带的手指垂在茶碗边缘。
漆黑的瞳仁缓缓抬起,如高山积寒的嗓音冷沉道:“流民病死或被分食,尸身和骸骨按规矩会弃于杜江,鱼群闻血而至,撕咬啃食,最后成了七公子桌上这片鱼脍,再被七公子咽下去。”
冰寒似的声音下,是毫不掩饰的恶劣。
“呕——”
如此恐怖与残忍的“规矩”,云欢一个自幼被娇养在宅中的少爷,当即被吓得捂着胸口干呕。
可鱼脍已经在嘴里一干二净,任凭云欢如何干呕也无济于事。
片刻后,云欢眼尾泛红,呕到整个人染上了粉,肌如粉瓷,开始急着找水冲洗嘴里的味道。手一碰到茶碗,冰冷的触感让云欢终于清醒过来。
他的茶水中也放了药,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对面忽地轻笑,又道:“七公子……为何不喝?”
猛地抬头,与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对上,里面冷漠中含着淡淡的讥讽,似乎早已把云欢看透。
“你……”心虚让人局促和哑口无言,云欢忽然灵光一现,怒道:“你在骗我,燕续青你个贱民,刚才竟敢骗我!”
燕续青冷笑,缓缓道:“某是君子,从不骗人。”
“你可真不要脸……”云欢一瞬间思绪被带偏了,分明就是个贱民小人,还不要脸自诩君子。
“既然人人都如此说,那某就只能从命。”勾起的唇角压了下去,燕续青视线落回桌上。
在云欢错愕的目光中,缠了绷带的手执起茶碗,淡道:“云七公子,多谢款待,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哐当”一声!
一饮而尽,茶碗也摔得粉身碎骨。云欢猛地站起身,呵斥:“燕续青,你站住!”
脚步一息未停,玄玉随动作悄然落在地上。云欢却没看到,着急燕续青忽然要走,如在雁塔前般拽住对方。
云欢蛮横道:“喂,你耳朵聋了吗,不准走……”
浆果糜烂的甜味扑面而来,宛若天罗地网将人勾住,甜到能拉出长而黏腻的丝。
燕续青脚步顿住。
本就温热的掌心抓住他,此刻愈发滚烫,隔着布料软肉也能陷进去,叫人再也无法忽略。
燕续青忽觉心烦意乱,只当方才封闭的三穴已然失效。
玄玉已留,不能再待下去。
眸光闪过狠厉,燕续青稍一用力挣脱了云欢,缠了绷带的手指刚碰到门闸,一股自腹部涌起的燥热顷刻涌入全身,寒意凝滞。
而云欢被头一回甩了手,顿觉恼怒,正要再次抓住对方的手肘,忽然寒风夹着灼热袭来。
“砰”的巨响!
“啊——咳咳咳——”
云欢被青筋暴起的手掐住脖子,一瞬间被压制于胡桌之上,满桌的珍馐跟着震动,仿佛在为男人冷漠散去而显现的盛怒颤抖。
“……你放了什么?”燕续青一字一字道,呼出的气息开始粗重,宛若深林露出獠牙的野兽。
而被他扼于手下的人此刻再不复方才的气焰。
因为几近窒息,云欢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娇丽的容色变成了秾丽的艳红,脖颈细长,此刻像濒死的天鹅向后垂落,纤细的双手奋力推开掐住他的手掌。
可这只手掌能轻而易举钳制他整个脖颈,云欢根本无力招架。
体内的燥热愈发强烈,滚烫似岩浆,另一道至寒之气也不遑多让,一冷一热交织似双刃对决,势必要压制对方。
喉间腥气上涌,燕续青咬牙咽了回去,双目充血,理智开始摇摇欲坠,本能地朝甜腻气息探去。
一滴冰冷的泪珠溅在手背上。
像被烫到似的,燕续青倏然惊醒,理智缓缓回笼,他放开手往后退,步伐彻底紊乱,
“……”
像勒紧脖颈的绳子骤然被松开,从死亡中逃离,云欢大口呼吸着,贪婪地汲取鲜活的空气。
缓过气后,云欢一瞬间暴怒,抄起仅剩的茶碗朝燕续青头上砸过去,“你——咳咳咳——”
喉咙剧痛,云欢说不出话。
让他动怒的燕续青此刻双目猩红,像野兽自深林里看中猎物,兽瞳冒出绿光,死死盯着云欢不放,而茶碗砸过来,竟也丝毫不躲。
茶碗碎成了块。
粘稠的血从额角滚落,渍入漆黑的眼珠,燕续青却眨也不眨,半张玉面染血,若森森厉鬼。
盯着人,他轻轻呢喃:“……你自找的。”
差点被眼前人掐死,云欢已经被气没了理智,只一个劲儿抄起旁边的东西往对方身上砸,根本没听清那声幽幽似的鬼语。
雅间内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伙计,一开门,也差点被吓个半死,“哎哟!你们这是……”
“滚。”
冷冷的一个字吐出,那染了血的漆黑眼珠睨来,伙计顿时吓得噤声,立刻着急忙慌跑开了。
“燕、续青……你咳咳咳……我……”
东西全被砸了出去,云欢一瞬间失去力气,扶着桌椅缓神之时,却忽然听见落锁声响。
一回头,燕续青面无表情,周身再无平日的冷淡,反而双目赤红,与半张脸的血一个颜色,粘稠滚烫,一步一步走过来。
血液顺着硬.挺的轮廓,滚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