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狂热
第二日,已经变成扶桑模样的谢醒和信鸾一起在大早上被叫醒,饿着肚子去了奎木院。
意外的是,今天弥楼和白芥都在。
谢醒知道他们今天要确定神子的人选,却不知是怎么个章程,难免忐忑。她和其他同样忐忑的孩子们站作一排,在弥楼的带领下念了一通祝祷诗,随后,弥楼笑着招招手,一个巫祝端着个托盘走过来。弥楼掀开白布,托盘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戒指。
谢醒离得近,观察得也最清晰,那戒指通身色泽墨黑,像是某种玉,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有镂空的花纹。
圆形的,是太阳吗……?
谢醒抚了抚心口,一看见这个东西,她就感觉胸膛中有什么强烈的东西,伴随着心跳呼之欲出,这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文三桃说弥楼给他们戴了戒指,估计就是这个没错了。
孩子们也好奇或是惧怕地打量着那戒指,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用处。
“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是神明赐予的法宝——黑日戒。”弥楼微微笑着,徐徐解释道:“黑日戒便代表了司命大人的意志,它选定之人,即为命定的神子。诸位艰苦训练一年,眼下终得报偿,为家族争夺荣耀的机会近在眼前,请吧。”
他这一番话如流水般潺潺温柔,经历了许久训练的孩子们听到这一番话,多多少少都心动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枚戒指上,但知道真相的谢醒和信鸾则视它如洪水猛兽。
白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了一圈,面无表情道:“按顺序,一个一个来。”
站在右边第一位那名少年眼前一亮,咽了咽口水,走上前几步,拿起戒指就往中指上套。
大家的目光都聚精会神地集中在他身上,等着黑日戒显现它作为一个法宝的神力。可不料,在,戴上的一刹那,那少年身体就一僵。
像是人被电到的反应一样,谢醒能清晰地看到,他后背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下一刻,他突然惨叫着,毫无征兆地跪倒了下去,连膝盖骨都被他砸出了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痛苦嘶吼起来,那叫声凄厉至极,仿佛突然之间遭受了无法预料,无法抵御的痛楚。
他身体在一刻不停地抽搐着,模样极为骇人,谢醒和信鸾一时间想帮忙,又不敢去动他。但弥楼和白芥的神色却很淡定,仿佛司空见惯了似的,白芥抓起信鸾的手,把戒指拿了下来。
少年的身体立刻不抖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情一片空白。
弥楼叹了口气,很惋惜似的,摆摆手,让巫祝们先把他带下去缓缓。
一连几个都是如此,疼痛程度有重有轻,重的和第一个一样抽搐晕厥,轻的如信鸾也是满头冷汗,坚持戴了十几秒,走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
很快,轮到了谢醒。
“……”谢醒也不确定自己一个普通人戴上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眼下没法子,大不了就是疼两下,只好像扶桑一样冷着脸起身走向前,拿起那戒指。
果真是玉,触感温润,隐隐地有一股热意。谢醒也搞不清楚是天气的原因,还是玉本身的温度。但总之……她的身体完全不排斥。
她心思快速地转着,什么情况都设想一遍了,但当她迟疑地把那墨玉戒指戴到中指上时,却什么也没发生。
谢醒:“……”
弥楼、白芥以及其他人:“……”
他们盯了她一会,见她除了眨眼什么反应也没有,白芥忍不住追问她:“你有什么感觉?”
谢醒想了想,她如果说没感觉有点不合适,但生理反应她也装不出来,于是撒了个小谎:“肚子有点疼。”
白芥的表情一时半会有点难以形容,但弥楼愣了片刻,却微微笑了。
“果然,扶桑少爷的资质是我生平所见第二好的。”
谢醒:“……?”
虽然芯子换了,但结果依然毫无悬念,谢醒,也就是扶桑,被神明选中了。
他们没再让她回去,也没再让她见其他人,谢醒戴着黑日戒,被关进娄金楼楼顶的房间,每天一睁眼就是学。学礼仪、学举止、学祝祷词、学经文,反正是什么都要学。
这些对谢醒来说其实还好,她从小记忆力就好,背书什么的一点也不吃力。最让她痛苦的是吃。
大鱼大肉一定是没有的,朴素的大米饭配青菜也是想都别想,她每天只能喝仙露吃丹药,它们就跟营养剂差不多,没滋没味,肚子照饿,最多只是让她不至于饿死。
这种痛苦的日子又持续了十天,谢醒彻底把刚来时的悠哉全还了回去。
祭祀前的最后一晚,她身为神子,还要去前殿跪在神像前彻夜祈福。
实际上,跪一夜对谢醒来说也并不轻松。
神殿空旷,一开始只是冷,月上中天,困意又排山倒海的袭来,但每次要睡,就会看守她的巫祝们强行扶起来,跪端正。
要是在这里的是个有法力的还好,可以静坐冥想,但什么也不会的谢醒就苦了。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只觉得地面好像莫名其妙地往眼前跑——
哦,原来是她差点困倒。
顶着巫祝们虎视眈眈的目光,她不情不愿地掐自己一把,坐起来。
这明天提得起精神才怪。
说起来,明天祭祀的流程好像很长呢,最后还要面见司命神,到时候该怎么应对呢……
还有……什么来着……
离谢醒最近的小巫祝曾经陪她一起拜过神像,算是认识她的,见她困成这样也于心不忍。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眼看着谢醒眼睛已经闭了一半,身子慢慢打晃,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小巫祝怕她摔着,下意识要扶。
可就当他的手要碰到谢醒的一瞬间,那动作突兀地顿住了。
在那悄无声息的一瞬,巫祝们停滞,窗外的被夜风吹拂的花停滞,就连月光也停滞。
万物刹那间陷入静默,好像谢醒从未走出那座秘境,和她的渡庭。
谢醒继续向下倒去,取小巫祝而代之接住她的,是另一双骨节分明、修长而冰冷的手。
白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谢醒面前,轻柔而缓慢地将谢醒搂到了自己怀里。谢醒没有摔到丁点儿,依然睡得很安稳。
蓝然如同一个被遗落的、不起眼的星星,月光为他披上了一层轻纱,盖过他的光芒,让他朦胧得好像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而去。
他垂下紫色的眼眸,目光一寸寸轻抚谢醒沉睡的脸庞。
然后,他的脸悄悄红了。
谢醒大概是困得厉害了,眉头皱了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蓝然腿上,不动了。
蓝然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脑袋,嘴角牵起来一点,有些欣喜。但紧接着,他看见那张属于扶桑的脸,刚刚牵起的嘴角又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轻轻在谢醒脸上一拂,淡淡的白光溶解了她脸上的伪装,将她原本的面容呈现出来。
蓝然终于高兴了,又是把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是从虚空之中掏出一张厚毯子把谢醒身体盖严,生怕她睡得不舒服。
“什么也不用怕。”蓝然低着头凝视着她,指尖拂过少女已经有点暖意的下颌,他紫色的眼眸里色彩流溢,像是醉了。他脸红地、轻轻地说:“我之前在说谎,无论你是死是活,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在分开了。”
女孩睡得酣然,自然没有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