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寻芳宴
裴鹤应一路回到杏园。
将马交给守卫之后，他略略整顿仪容，这才迈步往其中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枝芽掩映间，湖心长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昭示探花宴已然开始。
裴鹤应敛眸，并未因此加快速度。正当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忽地近了，还未待他侧目，就听得对方惊叹道：
“裴二郎？你竟然来迟了！”
这声音的确不算陌生。
裴鹤应抿唇，朝对方轻轻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巧，被璟之兄抓个正着。”
来人正是他在太学的同窗之一，柳渭。
按当今朝中规制，裴鹤应的父亲任国子监祭酒，他后来应该进国子学读书。
但不知为何，裴鹤应却留在了太学。外界纷传是为了避嫌，所谓“易子而教”，不外如是。
不过以裴鹤应的才学，在哪里都无甚区别。更何况他还是当今宰辅蔺玉行的学生，未来的路简直亮得人睁不开眼。
柳渭早就羡慕习惯了，本来他还在为来迟了而着急，可见裴鹤应竟然也迟到了，不仅迟到还这么镇定自若，他心中悬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不少，干脆缓下步子，和裴鹤应边走边攀谈起来。
“元峣兄，你今日摘的是什么花？”柳渭的目光疾疾略过他周遭，不由得浑身一震，“我若是没瞧错，你的花王呢？”
柳渭难以置信，这种场合自己是来凑数的，即便如此他还是撷了朵玉芙蓉回来交差。
可裴鹤应不同，他不仅是殿试第一名，还是圣上钦点的探花使，探花探花，花哪儿去了？
他连忙绕着裴鹤应走了一圈。
偏偏这探花本人浑身上下连个花瓣的影子都没见着，宽大的袖袍间却露出一角不打眼的褐色，他稍稍辨认，那竟然是个酒囊。
柳渭默了默，干笑道：“元峣兄竟然连酒都备好了，看来今年无缘得见花王风姿，当真遗憾。”
裴鹤应闻言漾开笑眼，袖笼下的手却微微攥紧，语气微妙:
“的确遗憾。”
此后一路无话，他的心绪骤然飘远，恍惚间再次闻到了琼花的香气。
少时他曾随老师蔺玉行去楚州游学，正逢琼花开满河堤两岸，老师盛赞其香清雅馥郁，还即兴赋诗两首。
那时候他一心准备岁考，端坐在船篷里温习《群书治要》，无心赏花，可那香气无处不在，沁入肺腑，萦绕不去。
“骗你的，就算你求我，这花我也不会给你。”
裴鹤应望进那双得意的眼睛，澄澈如汪着清水的河堤。
“看你这么可怜，给你点别的也不是不行，就当我赏你好看吧。”
手中被硬生生塞进了什么东西，琼花的香气更加馥郁，目之所及却是胭胭粉色。
琼花……竟然是这般的胭脂色吗？
“这下两清了，我可没欠你什么，总之再也不见。”
香气毫不留恋，如潮水一般骤然褪去，他如梦初醒，不悦地皱起眉头，可人早已走远，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倒真如山野精魅一般，了无痕迹。
裴鹤应对自己不满更甚，果然喝酒是个错误，今日难以避免，往后必不能再犯。
他真是醉得昏了头，哪儿有琼花？
而且琼花明明是白色的。
手心的异物感硌得他回过神，裴鹤应沉下呼吸，眼瞧着已经到宴席之中，一旁的柳渭正不停地偷瞄他，明显是绞尽脑汁地想要提醒，可又苦于开口。
他和柳渭谈不上关系很近，但也知道他不是什么有歪心思的人，遂道：
“有劳璟之兄，我先失陪了。”
“哪里哪里。”
作为今日的绝对主角，裴鹤应一回来便撷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想要一睹花王风采。
模样挑不出任何毛病，一如既往地俊美无俦，身姿气度更是一等一的好，除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边，皆是一愣。
花王呢？
宴席上的众人心思各异，见状与身旁人对视一眼，揶揄，担忧，好奇，皆而有之，却都心照不宣地未曾言明。
颜维桢和周文羡见裴鹤应姗姗来迟，忙示意他过去入席，两人对此情此景也是充满疑惑。
他怎么去了这么久，反而拿了个酒囊回来了？
裴鹤应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座位上，神情与平常无异。颜维桢咳了一声，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
“元峣兄，你这是……”
周文羡却先道：“待会儿再说吧，陛下来了。”
颜维桢闻言忙正襟危坐，宴席瞬间安静下来，萦绕在裴鹤应周遭的目光也各自散去，众人纷纷收起心思，就听得首领太监高喊：
“陛下驾到——”
在场的进士们齐齐起身，而后朝来人行跪拜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吧。”
众人的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但无人敢抬头去瞧，站起身后依然只瞧着眼前半尺地面，等待皇帝发话。
“今日盛宴，不仅是庆贺诸位爱卿金榜题名，更是庆贺我大越之天下英才辈出，栋梁不绝。诸位皆为我朝之栋梁，此后夙夜在公，竭忠尽智，此乃大越之幸，天下之幸，朕之幸。因此无需多礼，都坐吧。”
“谢陛下。”
众人再次行礼后纷纷落座，皇帝环视一周，目光果然落在裴鹤应身上，笑道：
“裴卿。”
裴鹤应闻言出列，拱手道：“臣在。”
“今年朕封你为探花使，满朝无不心悦诚服。杏园开宴，花王何在？也教朕开开眼。”
裴鹤应眉心微动，并未抬眼，语气恭谨：
“臣技艺不精，为人所先，有负圣托。既失探花之职，依例当罚，伏望陛下治臣不敏之罪。”
皇帝闻言一怔，片刻后摆摆手，笑道：
“裴卿言重了，寻花而已，花王若仍长在天地间，倒也不负，你自罚三杯便是。”
天地间怕是不能了，全在她怀里。
裴鹤应眼睫颤了颤，在高耸的鼻梁两侧落下云翳似的阴影。
“臣多谢陛下。”
行礼后回到座位，宴会正式开始。
最有看头的花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剩下的不过是按规制走流程。此时也不再有人去关注裴鹤应，说是自罚三杯，就代表这事已经过去，难不成还真要盯着他喝完不成？
皇帝都不在意，谁也不会自讨没趣。
不多时，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于公公带着人来赐酒，裴鹤应谢恩接下，再落座时，又瞥见了檀木案下的酒囊。
是那琼花精塞给他的，说什么再也不见，像是把遗物托付给他一般。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雅乐上，此时无人注意裴鹤应。他放在膝头的手蜷缩了几个来回，终于还是不动声色地拿起了那个酒囊。
御赐的是玉液酒，其味醇厚悠长，但对他而言劲头还是太大。
裴鹤应单手拧开酒囊的盖子，轻轻嗅了嗅。
不知是什么酒，但闻起来酒味甚淡，甚至隐隐约约能嗅到一股不易察觉的琼花香气。
若是替代，未尝不可。
这么想着，他为自己满斟一杯，浅啜一口。
“咳——”
颜维桢和周文羡坐在裴鹤应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