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粮袋被撕开
粮袋裂开时,押车的军士先伸手去堵,没能堵住。
白米顺着车辕往下漏,一串串落进泥里。车旁的人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有人扑下去抓,紧接着又一个,两只手伸进同一处,连泥带草往怀里搂。军士叫他们退开,枪柄横着推过去,最前头的老妇被推倒了,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别踩!下面有人!”
喊声被堵在粮车底下。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人想爬起来,头刚抬起便挨了一脚,身子重新伏下。他的女儿在车后哭,伸手去拽父亲的裤脚,只抓下一只破了口的鞋。
四月初八,陆照微移营至砺州南郊。前营选在鹿鸣坡上,离城中守军的弓弩够远,又能接住东面来的辎重。附近原有一处旧庙,住了不少逃难的人,她已叫前队避开庙前那条窄路,却没料到有人沿着粮车跟过来,等后车爬坡慢下来,便围住讨吃的。
最初只是在问。押车军士答粮要入营,谁也无权当路解袋,话说了几遍,几个男人便开始攀车。拉扯中,不知谁踩断了挡粮的木条,车上的粮袋滑下,正扎在断木刺上。
陆照微从坡上赶到时,车尾已有军士拔刀。另一人被飞来的石块砸破额头,血流到眼角,他抹了一把,从肩上摘下弓,箭搭上弦,胳膊便被人猛按下去。
程百川攥着弓臂,叫他看清箭前是谁。车下那老妇护着两把米,怎么也不肯走,身后还有个只到大人腰间的孩子,瞪着眼睛望那支箭。军士呼吸急促,嘴里直说有人抢粮,却终究没有把弓重新抬起来。
“前车往里走,后车停住!”陆照微下马,指着侧面空地,“盾手从这里进,把人分开,别往车底赶!”
军士并排挤进人群,先护住车轮,再向两旁推开一道缝。陆照微看见车下那只抓挠泥地的手,让人稳住车身,自己弯腰去够男人的衣领。有人抓住她腰带往后拖,说里面还在乱,她甩开对方,叫两名亲卫从另一侧进,一起将人移出来。
男人仰在地上,胸前满是脚印,想说话,一开口便疼得缩起来。他的女儿从人缝里钻出,拿着那只鞋往父亲脚上套,套了几次没套上,急得哭声变了调。
“先搁着。”陆照微握住女孩的手,“等他躺稳。”
女孩不听,仍攥着鞋带。旁边忽然有人挤过来,跪在男人肩头一侧,把女孩往自己身后带:“小禾,去叫你娘拿被子,快去。你爹不能在泥里躺。”
那女子三十多岁,衣摆卷到膝下,鞋上沾着未干的泥。她身后跟来两个抬门板的人,其中一个跑丢了草鞋,赤脚踩在碎石上也顾不得捡。陆照微以为是军中刚请的民医,问她需什么,她头也没抬,说要有人把这圈看热闹的散开,给伤者留口气。
程百川已经将粮车护入营道。人群被隔开后,仍有人抓着盾沿不放,问拿走的米给不给还,还有人哭着喊孩子被挤散了。陆照微吩咐各队先找孩子,别急着将所有人驱向庙里,又叫军需官核存粮。
“余下各队的都在车上,破了半袋。”军需官赶来,鼻梁上蹭了一道灰,“明日还有续粮,但如今路上这样,不敢把没到的先算上。”
陆照微望了一眼坡下。已有二百余人聚在那里,粮车虽进了营,他们仍不肯散,眼睛跟着每一只麻袋走。方才被推倒的老妇正捡泥里的米,用衣襟擦,越擦越脏,旁边军士想把她拉开,她便坐在地上哭。
她让军需官先拨四袋,从当天军粮里另列赈用,按在场的人口煮粥。下顿续不续,等新粮到了再定,先把眼前这口吃的发下去。程百川听见数目,皱了一下眉,没拦,只问锅放哪里。
“旧庙旁的空地。粮不当人面堆,分几处盛,老弱先领,别再挤成刚才那样。”
军需官回去点粮,程百川却没走,压着嗓子说,有人动了手也能领,押车的弟兄如何想。陆照微看向额头受伤的军士,他站在车旁,血已止住,脸上的怒气却没消。
“伤你的人,认得出来吗?”她过去问。
军士指向被单独拦住的三人,其中一个立即说自己只捡了米,没有扔石头,另一个背着手,袖口里露出半块碎砖。陆照微叫亲卫分开问,又当众告诉押车军士,该查的动手者不会放,护住军粮也没有错,但箭若射出去,先死的未必是那个扔石头的人。
那军士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家里也等着他的粮饷。他从青石出来时,妻子刚买好春种,若军粮没了,他们在外头喝风,家里还得借。
“你的那份不扣。”陆照微道,“破袋漏了多少,军需已经看过,不算你偷的。先去包伤。”
他这才肯将弓交给同袍。程百川陪他去医帐,走出几步,回头看见陆照微还在原处,便扬了扬手里的弓,示意自己会带走。坡下锅灶尚未架好,她赶到庙旁,看架锅的人手够不够。
午后,第一轮粥端了出来。庙里的妇人被叫来帮手,拿各家带来的碗轮着盛,有人想用帽子接,被旁人骂了,找半天才借到一只缺口瓦罐。军士抬着水桶走过,有个孩子跟在后面伸手去捞桶边,指尖够着了水,先往嘴里吮。
陆照微到伤棚时,那男人已经躺上铺着棉被的门板。他女儿把鞋摆在脚下,一只鞋口向里,一只向外。帮忙的医者正在洗手,盆里的水很脏,指缝揉开,仍有洗不掉的暗色。
“我是陈棠。”她看见陆照微,起身让出一点地方,“细溪巷里开药铺的。昨日有个脚肿的妇人,是不是来过你们这里?”
陆照微答来过,已经给她裹了脚,安顿在外围宿处。陈棠点头,说自己今早持守军发的行医木牌从西郭出来,照例来旧庙看人,半路便听见这边出了事。她铺里留了一个学徒与几户家属照料伤病,今晚还得回去,若迟过关门,又要在土墙根下求人。
“门里还有病人,他们不准你来去?”陆照微问。
陈棠将袖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