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儿子死后的晚上
八月十三日傍晚,周素拆开那只小木箱,先看见一双已经穿不得的软靴。
靴面用青线绣过鱼,鞋头一边瘪了,另一边还留着圆鼓鼓的形状。她拿起时,谢蕴说别往外晒,今日的日头已经下去。周素才发现自己仍照从前收拾换季旧物的习惯,要将两只靴摆到窗前。
午前,刑部送来三案行刑的回报,萧肃、霍通、沈恪俱已验明监刑。谢蕴听完,问了监刑官的名字,叫来人退下。纸留在案角,周素几次端水经过,都绕开了那一角。
她昨日后来没有去。
周素曾到关押处问过,萧肃只要母亲亲口保他不死,若不能,便不必来看一个已经被她舍弃的儿子。谢蕴听见,坐了很久,说知道了。直到今日那张回报放在案上,她也没有再改令。
眼下箱里这一双鞋,却比回报更难拿稳。
“那年冬天,他嫌鱼朝里游。”谢蕴道,“叫人拆了,要两只都往外。”
周素记得。做鞋的宫人怕得不敢回话,后来是谢蕴自己拿针拆开,说脚尖并在一起,鱼才会碰头。孩子看过,便肯穿了,走到哪里都故意把脚挤在一处,走得慢,还不许乳母抱。
她想说陛下小时候很乖,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今该怎样称呼,终于只答记得。谢蕴没有纠正她,将那只瘪下去的鞋头轻轻撑开,撑了两回仍是歪的,便不再弄了。
箱里还有萧肃早年写过的字。他幼时握笔太紧,腕下总沾一片墨,太傅送来时常顺手圈去。谢蕴翻到一页,原来自己当年在旁边添过批语,字比儿子的大一圈,末尾说再写一张。
以后他写得很像她,又一点点改开,直到御前的字瘦劲,连落笔都不肯再像母亲。
陆照微进来时,谢蕴正对着那张纸。她手里原有一份京中守值的回报,走到门边,便将它交给周素,说没有紧急变故,明早看也来得及。周素接过去,没有照往日习惯立刻摆上案。
她们坐了片刻,谁也没说今日终于了结。外头晚膳热过一遍,蒸汽在碗盖下凝成水,谢蕴看着侍女揭开,又让放着,说等一会儿。
陆照微问想不想换点别的。太后摇头,过了很久,忽然说自己曾经以为,只要儿子退到不再发令,便还能有吃一顿饭的时候。七月那次见面,她见他撤了高案,与自己相对坐着,甚至已经想着若他真肯退,该让他住哪一处暖些。
“你那时也不信他。”陆照微道。
“不信,和一点也不想,不是一样。”谢蕴低头把字纸折回原来的痕里,“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今日难过,也没有哪一件会因此没做过。”
她说完,手停在箱沿,没有再给自己找一句能接下去的话。陆照微陪她坐着,直到案上的灯需要添油,才起身叫人。
偏殿那边,温若庭在午后已经听见消息。
来告诉她的人先问孩子在哪里,她说在后院看乳母洗石子,让说清楚,不必绕。对方说萧肃已死,旧物中日用的可由她来选,涉及案卷与官印的留存。她听着,手指在衣带上绞了一下,问什么时候。
“今日辰时。”
温若庭点头,叫人将要她辨认的东西先放着。来人退去后,她站在窗前,过了许久才察觉自己还扶着那条带子,已经拧得起皱。颈侧那道擦伤结了薄痂,一侧腕上仍青,她伸手碰了一下,疼意很清楚,却并没有因此觉得心里也能分得这样明白。
她入宫时才十几岁。萧肃曾在她病中自己端过药,也曾替她记得家里寄来的梅脯要放在干燥处。那些事没有因为后来那柄刀就全变成假,可她也不能因为记得药碗,便教儿子忘了他父亲怎样抓住自己。
乳母带萧祐进来时,孩子两手湿着,献宝一般给她看洗净的石子。温若庭给他擦手,擦得慢,他便问母后是不是还疼。她答还有一点,随后坐到低榻上,叫他靠着自己,告诉他父亲死了。
萧祐起初没懂。他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却一直以为父皇只是被关在别的院子,等朝上的人不吵了,总会像以前一样来问课。他问是生了病,还是让刀伤着了,温若庭一时答不出来,低头看见儿子正等着,终于没有骗他。
“他做了伤害人的事,朝上定了罪。今日有人奉命,让他死了。”
“皇祖母知道吗?”
温若庭的手在孩子背上停住。“知道。最后是她准的。”
萧祐把洗好的石子包抱到胸前,仿佛那也是件会被谁拿走的东西。他没立刻哭,先往门外看,问祖母是不是要来。母亲说今日不来,他才缩到她身侧,小声说自己现在不想见皇祖母。
“好。”温若庭答。
孩子又问父皇是不是因为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