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陆征的直觉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劈下来,把派出所门前的水泥地照得白花花一片。苏晚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等眼睛适应光线。陆征已经走到车旁边了,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黑色大众的车灯闪了两下,发出两声短促的啾啾。他拉开车门,没有急着坐进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苏晚。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深灰色风衣的肩膀处被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金属镀在了布料上。
“你姑妈家在哪?”他问。
苏晚指了指湖岸的方向。“往北走,最里面那栋,靠着水湾。”
陆征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苏晚绕到副驾驶,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从车厢里涌出来,带着新皮座椅和车载香水的味道,很淡,是松木调的,冷而清。车里收拾得很干净,中控台上只有一个手机支架和一盒纸巾,纸巾盒是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苏晚坐进去,把车门关上,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和湖水的腥气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
陆征发动引擎,把车从派出所门前的空地上倒出来,汇入镇上的主路。他的驾驶姿势很规范,双手握在方向盘的九点和三点位置,腰背挺得很直,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匀速扫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换挡的时候手指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车内的安静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一块压在两座山之间的石板,稳而沉。
车沿着湖岸公路往北开。路过菜市场那条巷口的时候,苏晚下意识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角舔爪子。路过茶馆的时候,茶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但这次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也许是因为她坐在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里,车窗玻璃反着光,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几分钟后,车停在姑妈家的铁栅栏门外。陆征熄了火,拉上手刹,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目光从屋顶的斜坡扫到院墙上的枯藤,又扫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他的目光有一种自动校准的精准,像一架机器在扫描地形。
“你姑妈一个人住?”他问。
“嗯。”
“住多久了?”
苏晚想了想。“我记事起她就一个人。我爸说她没结过婚。”
陆征没有接话。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铁栅栏门外等苏晚过来开门。苏晚掏出钥匙开了门,铁栅栏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她带陆征穿过院子,推开前门进了客厅。
客厅里有人。
姑妈坐在沙发上。
苏玉琴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长袖家居衫,领口是V形的,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打底。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花白的发丝整齐地拢在耳后,那只带水钻的黑色发卡别在左鬓。她手里捧着一杯茶,白瓷杯,杯口没有热气了,茶已经凉了。她的目光本来是低垂着看杯底的,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陆征。
苏晚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姑妈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和她第一天提到贺明时不一样,没有那么剧烈,也没有那么快的蔓延速度,但它的底色更深,更沉。从颧骨开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地往外渗。她的嘴唇收紧了一瞬,抿成一条更细的线,然后松开。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是……”姑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像嗓子里有东西粘着。“保险公司的?”
陆征站在客厅中央,离沙发三步远。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掏证件,只是看着姑妈的眼睛。“苏阿姨,我查林薇的案子。”
苏玉琴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墨绿色的家居衫被她攥出了一道斜斜的褶子。她看着陆征,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移开,落在苏晚脸上。那目光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苏晚辨认不出来。
“林薇的案子,”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话,“跟我们家没关系。”
陆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姑妈脸上移开,开始在客厅里慢慢巡视。他的视线扫过挂钟,扫过墙角的旧木柜,扫过通往二楼的楼梯。然后他的脚步动了,往走廊那边走了一步,像是出于某种本能的牵引。他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了那扇半开的书房门。
“那是书房?”他问,但没有等回答,已经走了过去。
苏晚跟在他身后。姑妈在沙发上坐了两秒,也站起来跟了过来,步子比平时快,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陆征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三面墙壁的书架,速度很快,像是在给整个空间做一次快速的扫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右角的獬豸雕像上。
他停住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陆征的背影。他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深灰色风衣的背脊线条笔直而紧绷。他没有像林薇那样伸手去碰蒙眼布,也没有像苏晚那样绕到侧面去看那个人形。他只是看着那尊獬豸,看了很久。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从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獬豸的独角上,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针。
“你爸的遗物里,”陆征终于开口,声音比在派出所时低了许多,“有没有獬豸相关的东西?”
苏晚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铜钥匙,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片,又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拿上了铁盒——铁盒还在三楼,苏晚跑上楼去拿的,上下楼梯的脚步声急促而空洞。她把铁盒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保险单、照片、铜钥匙,三样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着。
陆征先拿起了照片。
他捏着照片边缘,凑到窗前那点微弱的光线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照片的姿态像在捏一张重要的证据。他看照片正面的三个人,看了几秒,然后翻过来看背面。“1985年,青湖三友”那行字下面,苏晚用铅笔涂出来的“晚晚满月。建国摄”也清清楚楚地露着。陆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翻回正面。
他的手指点在了照片上第三个人的脸上。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笑容里带着抱歉的青年。
“这是谁?”他问。
苏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陌生青年的脸。照片是黑白的,青年的眼镜框是深色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下巴线条很柔和,和父亲棱角分明的下颌不一样。
“不知道,”苏晚说,“姑妈没说。”
陆征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查过。这个人叫方远。”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方远。那个“方”字。铜钥匙柄上刻的“方”字。她的目光射向书桌上的铜钥匙,暗金色的钥匙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但那个字她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
陆征的声音继续响着,平稳而低沉:“二十年前,他‘出国’了。档案上写的是去法国留学。但实际上,他没有出国。他改名换姓,现在在山区教书。”
“清源县,”苏晚脱口而出,“石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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