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以色侍人
夜色褪去,破晓的微光透过纸窗漫进寝屋。
直至一天后,夜姬才被一缕微凉的晨风唤醒。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脑袋昏沉发胀,全身酸胀钝痛。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雅致寝居。
一道竹纹屏风静静立在屋中,榻榻米铺得平整干净,墙角摆着古朴的青瓷瓶,插着几枝初绽的白梅。
屋内静谧清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气场。
瞬间的错愕让夜姬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大半。
她猛地撑起身躯,极致柔软的云锦被褥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宽松的内衬。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回廊的木地板上,低沉厚重,由远及近,精准地落在这间寝屋门外。
夜姬呼吸一滞,下一刻,纸门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恰好落在来人挺拔巍峨的身形上。
平将门立在门口,一身常服利落规整,肩头衣襟微微敞开的缝隙里,无声印证着那夜的纠葛。
四目相对。
夜姬偏过脸,不知从何而来的脾气,抓起枕头就丢过去。
平将门接住枕头,丢到一边,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外的天光与声响。
宽敞的寝屋被他身上压迫的气场填满,声音响起:“醒了?”
“是。”夜姬转过头,压着愤怒,死死攥着被褥边的角应答。
她态度恭顺谦卑,和精心教养出的贵家小姐别无二致,温顺,隐忍。
可这过分乖巧的模样,落在平将门眼中,却格外碍眼,心头积压恨意,再次骤然翻涌。
熟悉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将夜姬牢牢锁在床榻上。
“作为侍妾,不知一清早就要起来侍奉主家?难道你还以为你大小姐,有人专门的人伺候你梳妆打扮?”
平将门语气冷硬,刻意刁难。
屈辱如潮水般漫上来,淹得夜姬喘不过气。
她咬着牙,软软撑着起身,被褥从肩头彻底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好,我会好好伺候您的,只要您能保住花宁一命,让您消除恨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夜姬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剩下顺从。
而后看向屏风后的衣架子,便直接过去取了套衣服,再跪坐在平将门面前,慢慢替他解下腰绳。
平将门冷哼一声。
心想花宁不过是夜姬的侍女,夜姬居然能为了她,巴巴地跑过来求他,不惜以色侍人,出卖自己的身体,连尊严都不要了。
而他作为她曾经的丈夫,却从来没能享受到被关心的待遇!
想到这里,平将门更是愤懑,推开她伸过来想替他更衣的手。
“滚。”
他用的力不大,夜姬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平将门没了兴致,起身推开了门,头也没转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都不要出了这个院子。我去藤原道长那里,将刀取回。”
平将门知道夜姬不能离开刀太久,便才暂时放过她。
但在那之前,他的确很想让夜姬死,可现在他完全改变了主意。
就是要她一直活着,受尽屈辱,活在他的阴影里,那才是最大的惩罚。
随后平将门大步走出寝屋,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姬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也没想明白刚刚是什么意思,思索片刻,便看向手上的衣服,丢到一边,自己则继续睡了。
直至睡到大中午,夜姬睡到头昏昏的,便才起了床。
她习惯性等着侍女给她送洗脸水,可等了很久没等到,才重新想起自己已经是丧家之犬。
不知这是哪个院子,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外面等候吩咐。
夜姬只能出去看看,若没人差遣,那就得自己来了。
果不其然,夜姬出去一看,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的。
这个院子尤其大,比她在藤原家住的那里还要大一半。
但周围没有下人,也是奇怪。
难道平将门真的要当她是侍婢一样,什么粗活都让她做?完了甚至还得负责暖被窝?
夜姬原是准备就这么逆来顺受的,可看到庭院空落落的那一刻,她真实的脾气压都压不住。
不知哪来的劲,跑到井边打了洗漱,然后用力一脚把木盆踢走,溅了自己一身。
就在她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之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
“阿驹,跟我回去吧,乱闯你父亲的寝院,小心他又生气。”
一个举止端庄,衣着华丽的女子半蹲下身,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孩童。
地上跪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童,膝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已经跪了不知多久。
他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却固执地不肯起来,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自三年前平将门得知阿驹并不是他的孩子后,便不再疼爱他,还将他交给了阿鹤来抚养,并且不再见他。
阿驹还不知情,以为父亲是太忙才不理他,才会被送到姑母那里的。
所以只要一知道父亲回来邪马台宫殿的消息,阿驹就会在父亲的院子里跪着,等父亲见他一面。
只是试了好几次,平将门都视而不见,反而让阿鹤带他走。
阿鹤将孩子从小带到大,悉心照料,即便没有血缘,也十分疼爱,有时一没看紧,阿驹就溜去平将门那儿,这次也一样。
“可是阿驹好想见父亲大人一眼,他好难得才来这边……”阿驹带着哭腔,还是固执地跪着,不肯起来。
阿鹤叹了口气,只好强行把他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姑母,为什么父亲大人不喜欢阿驹?”阿驹抬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不解。
世上没有孩子能接受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
“怎么会不喜欢阿驹呢,姑母和你父亲都很喜欢阿驹。”阿鹤摸了摸他的头。
“可是……可是……”阿驹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父亲大人很久都不抱阿驹,也不跟阿驹说话……”
阿鹤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阿驹是男子汉,男子汉就不能轻易流泪,被你父亲看见,又得狠狠骂你了。跟姑母回去吃饭,别理你父亲了。”
阿驹扁着嘴,忍住没哭,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乖乖地让阿鹤拉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夜姬正郁闷着,正巧站对角的回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