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卫氏没再提及殷后,将十九恭维一番,还想说甚,门上一响,那婢女推门要进屋。
“我累了,再睡会儿,莫来扰我。”卫后扬声道。
那婢女唯唯而去。
十九听着脚步声远了,转头道:“消息既已送到,我这就走了,此事娘娘务必守口如瓶,若叫我父皇知晓,定不饶我。”
卫后满口应承,又迟疑着问:“公主可有法子救他?”
“娘娘抬举我了,”十九先是愕然,继而失笑道,“我父皇多的是女儿,不拿女儿当回事,我们姐妹不过空有个公主的身份罢了,哪来的本事救他?”
卫后惭愧道:“是我唐突了。”
十九宽慰她道:“娘娘若当真没法子救他,也不必太过介怀,他命该如此。”
船沿青溪南下,行过台城外,十九看着高高耸立的宫墙,目光久未移开。
倘若没那场变故,娘便是世人眼中顶顶尊贵的皇后,与皇帝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姐姐亦会如萧珈柔那般受尽宠爱。她生于此长于此,陆家不至轻慢到以财帛打发她。
十九弯下腰,手自船侧探入水中,将那灰墙碧柳的倒影搅得粉碎。
卫后见信并无讶色,她早便知萧玞之还活着。
萧玞之信上只说立萧钰之为太子,旁的只字未提,显是料定卫后有法子救他,却未必肯救,知其所图,遂立其子为储君。
卫后有甚法子自然不肯告知她,大抵是倚仗其兄卫涑。
可她困于绮云寺,如何传信于卫涑?
陆家会插手此事么?
陆睻曾说陆存之的尚书令乃虚职,卫涑总揽朝政,言语间似有不满。费重视荀家为患,一意翦除,对同为卫氏姻亲的陆家,却是有心笼络。
如此看来,陆家与卫涑并无瓜葛。
陆存之要陆睻等,又道等不了多久,且已预备打发她走,显是有所筹谋,只不知是何谋划。
十九自铜镜中看了眼陆睻,无论如何,他不会对她透露半个字。
陆睻坐在棋案后,按下一粒白子,头也没抬,问:“公主想去朱家?”
十九嗯了一声,起身道:“花宴难得,自是要去。”
这身衣裙还是头回穿,她对着铜镜转了转,暗自称赞翠袖手巧,没浪费这好料子。
上回那小衣也是,穿着正合身。
不似她原先那几件,因她吃得胖了,箍得她透不过气。
陆睻抬起眼,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大嫂二嫂都不去。”
“嫂嫂们不去,我更该去,”十九仔细抹平衣襟上细小的褶痕,“朱家既下了帖子,一个不去,岂不是驳了人家脸面?再者我姐姐她们多半也在。”
“郎君去么?”
陆睻没作声,等她收拾好出门,将棋枰一拂,起身跟上了她。
朱家宅邸在邺宁河以南,数顷之地,堆山凿池,楼阁台榭美轮美奂。
宴集所在的湖泊一碧千里,湖畔造了轩敞的八角凉亭,四围垂挂翠竹画帘。清波之上不时可见白羽水鸟,芙蕖密处,鸟羽也似落了层淡淡碧影。
与之相比,陆家积玉园那片荷塘的确只是个小池塘了。
十九取食冰碗里的瓜果,一面打量着席上众人。
长姐、五姐、八姐几个都在,独独没见着十姐。
除她们姐妹,另有好些世家贵女。
便只坐着、不言不语,也能一眼看出与她们不同。
这不同非在穿戴妆容,而是言语举止之间。
十九挨个瞧过去,面孔并不陌生,她认得都是哪家的女郎,此前在宫宴上见过两回。
这几家肯赴朱家的宴,不论交情深浅,至少不愿得罪朱家。
谢、钟两家不然,陆睻两个表妹都没来。
这等宴集比宫宴随意,赏花酌酒之余,还可射覆、投壶为戏。
有人又提议赋诗,便以眼前这一湖芙蕖为题。
姐姐们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有借故推托的,有硬着头皮胡乱凑出两句应付的。
贵女们痛快笑了倒好,偏要自矜身份,要么板着脸故作淡然,要么抿起嘴忍笑,惟恐人家不知她们学识好、修养好,看破并不点破。
轮到十九,她拣了一粒最大的蒲陶吃了,随口道:“我不识字,不会作诗。”
席上气氛立时为之一僵,众人纷纷望她,虽已克制,面上仍泄露了几分心思,或怜悯,或不屑,或愠怒,亦有些耐人寻味的。
朱家一个女眷笑着打圆场道:“陆氏经学传家,三公子又饱读诗书,公主如此灵秀聪慧,假以时日,定有所成。”
她身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姐姐们嫌她丢脸,都不看她,亦不作声。
长姐冷笑着瞪她一眼,扭过头去,脸不红心不跳地念她那连打油诗也算不上的歪句。
等到泛舟游湖,十九这条船只坐了她一人。
那婢子默默地撑着篙,大气不敢出,惟恐她迁怒。
十九背倚舷板,摘了片硕大的荷叶,盖在脸上遮蔽日头。
水声悠然,小舟轻轻荡着,她合上眼,渐渐生出倦意。
卫后得信有几日了,城中依旧风平浪静。
朱家尚有闲情筹办花宴,朱家人亦无异色,可见并未听到什么风声。
卫涑沉得住气,还是没想到应对之法?
她的思绪忽被几个女子的话语声打断。
“不过是个末流旁支,几时数得上他朱家?”
“靠献女攀附贼子的小人罢了。”
“费十九竟是个不识字的草包,可惜了陆公子。”
“陆家忍气吞声娶个这等出身的贱民,不怕辱没了先祖。”
“那太子十有八九也是个目不识丁的。”
另有个一直没出声的女郎道:“罢了,莫论人是非,仔细隔墙有耳。”
船忽行得急了些,慌忙之下,似还碰着了几杆荷茎。
十九没睁眼,婢子大抵以为她睡着了,恐她被闲言碎语吵醒,急惶惶连撑了几下篙,拨得湖水哗啦作响。
那些人想是听着了动静,霎时没了声。
过片刻,十九直起身,放下荷叶,朝方才那几个女郎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听声儿,最后那个当是陶家女郎。
可惜了,陆睻若是在,兴许立刻便要气得杀了费重,将她赶出陆家。
“大字不识的草包,倒有脸游湖。”
十九扭头一看,长姐的船靠了过来。
长姐打发走两名婢子,上了她这船,往后一躺,头枕着手臂,眯起眼。
“听说父皇打算将陶家那女郎指给太子,早先萧家也相中她为粲王妃呢,指不定就是未来皇后,不说讨好,你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