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等待进入网审
孙守业的尸体,姜迟还是带回去了。
管理处来两个人,用白布一卷,抬走了。老太太在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没哭,转身回灶上继续择菜。择着择着,眼泪掉进菜盆里。
姜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不是滋味。
这条路上,人人都是账。孙守业给孟坐席当了三十年账,最后连自己的名都是借的。死了,一了百了,账还挂在别人头上。
回到修理铺,她把窝棚里的事,跟爷爷说了。
爷爷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孟坐席这个人,"他说,"十九年前我就看不透他。现在明白了,他不是坐席,他是坐席这个位置上的东西。人不人的,不好说。"
"爷爷,"姜迟问,"孙守业说的那个不在册的名,您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爷爷说,"路上有那么几种名,路收不走。一种是你这样的,执印人,名跟印拴在一起。一种是当过执印人又卸了任的,名沉在路的底子上。还有一种,最邪门,叫'过路名'。这种名不属于任何人,它是从路上自己长出来的,落在谁身上,谁就是半个路。"
"周秀莲身上的,是这种?"
"八九不离十。"爷爷点头,"这种名,路收不走,印压不住,册上不去。可它有个短处,得找人寄着。寄在活人身上,活人就得拿半条命养它。我猜,周秀莲当年货损赔命,赔的就是这半条命。她的名被收走了,可这个过路名找上了她,拿她当了寄主。"
"她现在还活着?"
"活着。"爷爷说,"活是活着,就是不能算人了。半条命养着过路名,养一天是一天。过路名吃得慢,可一直在吃。吃到哪天,人吃空了,名就自己换寄主。"
姜迟想起孟坐席那句话。
她要是想起来自己是谁,这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爷爷,我得找她。"
"找。"爷爷点头,"找到她,把她的名还给她。名回了身,她就能做回人。做回一天人,也比当一辈子账强。"
"可是。"姜迟犹豫,"她在哪?孟坐席不说,孙守业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爷爷笑了。
"丫头,你跑过这条路上的多少地方?"
"乱葬岗,白塘,柳桥湾,青岭。"
"你想想,这条路上,最不缺的是什么?"
姜迟想了想。
"摊子?"
"对喽。"爷爷说,"路上什么最多?摊子最多。守摊的最多。你碰上过几个守摊的?山顶一个,村口一个,渡口一个。守摊的,都是拿半条命换的。周秀莲养着过路名,路不会让她闲着,必给她一个摊子守着。你把她可能守的摊子,一个一个找过去。"
"山顶那个我见过。"姜迟说,"是个卖汤的,我顶回去了。"
"顶回去就对了,那个不是她。"爷爷说,"你再想。"
姜迟想了一圈。
村口倒茶的,煮水的,路边的修车摊。
"收费站门口,"她忽然想起来了,"有个老茶棚。"
她第一回进收费站的时候,门口就有一个茶棚。一个老太太守着炉子,见谁都递一碗热水。后来她忙起来,没再去过,可那茶棚一直在,她进出站的时候,总能瞥见那个棚子,和棚子里那个佝偻的身影。
"对。"爷爷说,"收费站门口,那是路上人最多的地方。过路名最爱扎堆的地方,就是人多的地方。"
姜迟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爷爷,这事,跟不跟老周说?"
爷爷看着她。
"你说呢?"
"我不知道。"姜迟说,"老周等了她十九年。她要是还活着,哪怕是半条命,老周也该知道。可她要是见了老周,想起来了,半条命跟过路名一搅和,我怕她当场就散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
"叫上他。"爷爷最后说,"夫妻一场,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他。是福是祸,让他们自己见。你负责把名带到,剩下的,是他们俩的账。"
姜迟点头,出门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车床底下躺着修车,听见动静,从车底滑出来,满手的油。
"丫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爷。"姜迟蹲下来,"我找到您媳妇的线索了。"
老周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周秀莲。"姜迟一字一字地说,"她可能还活着。就在站上。"
老周盯着她,盯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
"丫头,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姜迟说,"她的名在名册里,牵挂很重。爷爷说,人还有一线。人就在收费站门口的茶棚。"
老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车床,半天没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地上的扳手上摸了半天,没摸住,又摸了半天,才摸住。
"茶棚。"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那个茶棚。我天天从那过。"
"我知道。"姜迟说,"所以我才来找您。见不见,您定。"
老周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扳手,看了很久很久。
"见。"他说,"为什么不见。我天天从那过,她要是真在那,那就是我天天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