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欲同君越衡燕
只见柳驭挺身而上，眨眼便逼近周桓，长剑一亮，从左侧斜刺，周桓拂尘一转，用尘柄格挡，手上遽然一沉，连带着脚下滑出半寸，积雪受挤堆上靴面。
周桓剑眉下压，陡然退后，没压密实的雪随他步伐飞溅，直至脚跟抵上老树，猛地跃起，一踢借力在空中翻身闪至柳驭背后，“咔哒”一声，尘柄末端机关打开，推出一把极薄极亮的淬霜寒刃。
周桓上山问道也没几年，缚寒阁平日里单拿这事打趣，如今到是沈阶第一次看见周桓这柄拂尘，无论材质还是设计的机巧，自觉不俗，不禁啧啧叹周汝这老不死的对儿子还是舍得，他姐姐周韫恐怕还没这么一件趁手的玩意儿吧。
言归正传，单看这二人交手，虽说是比试之名，点到为止，但其中大有乾坤。柳驭剑招变幻坦畅，能看出孔昭的影子，但又和完全由孔昭带出的沈阶不同，其中还糅杂其他身法招式，雄浑而不失奇险。周桓则速度极快，尘尾甩动看得人眼花缭乱，攻势如雨如雾侵压而来，绵密无声，隐隐有青出于蓝之迹。
穹音宫两大独门秘诀杏花雨和杨柳风发展至今，偏重大有不同，前者重器，后者重气。世人皆道杏花雨招招连绵，无孔不入，以飞针等暗器方能发挥全力，而杨柳风则多倚长剑，将内力与剑气合一，以有春风透骨之效。
但沈阶始终不忘孔昭曾言百年前这两大功法本为一家，同根同源，又变化万千。柳驭应该也得孔昭点拨，对杨柳风融会贯通，所以用剑、用刀、用指，都能发挥差不多的实力。而周桓竟也跳出桎梏，借区区一柄拂尘将杏花雨的神使出了六七成。
一招一式间，东边隐泛红霞，灿灿的金边翻涌着刺开云雾，给天地划开道口子，曦光就这么被抖漏进山林。
柳驭剑身被拂尘尘尾缠住，力道一转，干脆要将对方牵扯到近处，同时另外一手并作两指直点动脉。周桓左格右挡，借力要调转拂尘方向，末端薄刃逼向柳驭胸口。
沈阶倚树观望，发现打到现在柳驭并未用全力，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放水，只不过放的很讲究。
凭柳驭那一掌展示出来的内力，他杨柳风少说练到了五重，但出剑剑气时重时轻，好像内力运作不稳一般……沈阶身形一僵，这种症状，自己现在就有。
电光石火间，沈阶想到来时路上柳驭提及的，只对有内功之人起效的兽毒。方才柳驭刚闻见异香，把自己一人推出来却丝毫不见慌乱。这么说，如此沈阶更倾向于他是有应对法门，假作毒发盖以诱敌。
柳驭是想输么？沈阶摩挲手中刀柄，他们二人被骗至此，其余一切皆如山中迷雾，只有走近方能看清眼前之物。
对方此时提出的要求，未尝不算线索。
想到这一层，沈阶站直，目光紧盯那柄招式层出不穷的拂尘。周桓此人，和他爹还是很不同的，凡事都讲究个义理。倘若输给他，的确不用担心会提出“你们之间一个杀了另一个”“你自断经脉”之类丧心病狂的要求。
没想到柳驭对留衣阁也很是了解。沈阶若有所思，要是这么看，的确还能再玩玩。他双手背后，某个方位比了个手势。
手还未收，“铮”一声，他给出去的剑破空飞来，正正插在他脚边一寸的位置。沈阶撩起眼皮，捕捉到柳驭还未挪开的眼神，不自觉感到几分心虚。幸而对方很快便移走目光，刚刚似乎只是为了注意脱手的剑有没有伤到他。
周桓也扫他一眼，收好拂尘对柳驭道：“你中毒，是我胜之不武。”
“无妨。”柳驭勾唇浅笑，“道长希望我做什么，尽管直言。”
周桓并不客气，开门见山：“我要孟棠的尸体。”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还跪着的周衡，脸上乍青乍白。
沈阶惊诧片刻，与柳驭目光交汇之间走上前来：“你真应该回头看看你带来的人，脸色差得都能开染坊了。且不问道长要一个小姑娘的尸体是做什么，如果我没记错，她爹娘兄长尸骨未寒，和你们留衣阁恐怕脱不了干系罢？”
听了这话周桓没什么情绪，连眼神都未分沈阶一点：“与你无关。”
柳驭温声道：“这恐怕并非出自周阁主本意，道长回去要如何交差？”
“我自愿受罚。”周桓字字铿锵，倒让沈阶不知怎么嘲笑。
柳驭想了想：“恐怕不妥。先前你我约定，谁若输了，便要应对方一件事。这应当是本人能做的事才对，可眼下孟棠姑娘已交到陆前辈手中，就算柳某愿意，他与夫人也不会答应。”
沈阶一愣，费力压住嘴角，怎么有人能把出尔反尔说的这么清新脱俗。而待他再看，周桓居然没生气，真的一副认真思索模样，比他那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小肚鸡肠的爹强上多少。
老天，这都不翻脸，何尝不算歹竹出好笋。
半晌，周桓皱眉：“那麻烦公子同我走一趟，父亲在留衣阁等你。”
柳驭又想了想：“恐怕不妥。”
沈阶实在忍不住，借衣袍遮掩悄悄肘他一下，意在提醒装也装像点，拒绝都不带换词儿的，别太过分了。
“柳公子，”周桓仍然好脾气，也不觉被敷衍，“这是何意？”
柳驭真诚道：“今日与道长一见，也算投缘，柳某不忍道长所求落空，不如这样，我们再做一场交易如何？”
周桓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二人欲前往衡燕办些事情，烦请道长相送，并为我们隐瞒出山讯息，如若不放心，抵达衡燕后，道长也可继续与我们一同行动。此外，还望道长能给我们解药。作为这两件小事的交换，我愿替道长解决陆前辈与夫人的阻拦，想方设法让道长得偿所愿。等事情全都办妥后，我再遵守承诺，跟道长回留衣阁。”
沈阶还没明白他怎么就要跟柳驭去衡燕办事，已然有人比他还急。
“少主！”周衡急喝提醒。
周桓置之不理，答应得干脆：“好。”
沈阶正欲说什么，眼前倏地模糊发黑，耳边一阵嗡鸣，柳驭和旁人的动静一概听不清，摇摇欲坠时只觉有温热液体从鼻孔流出。他费力挪动视线，倒地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柳驭猝然睁大的双眸。
没有想象中的痛感，他跌入了一个算得上滚烫的怀抱，这样的暖意在严冬让人无比熨帖。还有隐隐约约的、在那件外袍上闻过的清冽淡香。
残存的意识也快支撑不住，沈阶没想到自己最后的念头居然还在插科打诨——
明明平日里岿然不动，遇事游刃有余，能让这样的人失态，是不是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