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 马超

我叫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

他们说我是“锦马超”，说我“不减吕布之勇”，说我是“神威天将军”。可在我活着的时候，西凉的人叫我“马儿”，关中的人叫我“叛将”，成都的人叫我“骠骑将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连家门都守不住的人。

我的祖父叫马肃，是天水兰干县尉。他丢了官以后流落陇西，娶了羌族女子，生下了我的父亲马腾。父亲少时家贫，从鄣山中砍伐木材，背到城里贩卖谋生。后来他在凉州从军，因功做到了征西将军。再后来，他与韩遂结为异姓兄弟，又反目成仇。韩遂杀了我的母亲。

我生于熹平五年。我的父亲是马腾，我的祖母是羌人，我的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一羌人的血。那些年我在西凉长大，与羌、氐诸部混迹，听惯了草原上的风声，看惯了戈壁上的落日，也学会了在马背上弯弓射箭。后来我在西凉积累了极高的声望，羌人敬畏我，称我为“神威天将军”。

建安七年，曹操与袁尚相争，袁尚派郭援、高干攻打河东。钟繇发书向马腾求援，父亲派我率军出征。那一战我中了流矢，脚被射穿。我用布袋裹住受伤的脚，继续指挥作战。庞德亲手斩杀了郭援，把首级献上。那一战我因功被拜为徐州刺史，但我没有去赴任。凉州才是我的根。

后来曹操征召我入京为谏议大夫，我不肯去。曹操又征召我的父亲入朝为卫尉，封我做了偏将军、都亭侯，让我统领马腾的旧部。我的弟弟马休、马铁和家眷二百余口都随父亲去了邺城。只有我留在了西凉，守着那片马家世代经营的土地。

建安十六年，曹操派钟繇、夏侯渊率军经过关中，说要讨伐汉中的张鲁。关中诸将都怀疑那是借道伐虢之计，是为了吞并我们。我带着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等人，联合韩遂，总共十部人马，号称十万大军，一同反叛。

我对韩遂说：“之前钟司隶曾命我谋害将军。关东之人已经不可相信了。现在我放弃我的父亲，如父亲一样侍奉将军；将军也应该放弃你的儿子，如儿子一样对待我。”韩遂说：“现在诸将不约而同举兵，似乎是天意啊。”于是他与我合兵一处，进军潼关。

潼关之战，是我这辈子最亮的时候，也是我最蠢的时候。

曹操的军队来了。我与韩遂在潼关布阵，曹军屡攻不下。曹操想渡黄河，我建议韩遂在渭北拒守，说不过二十天河东粮尽，曹军必退。韩遂不听，说“让他们渡河，在河中逼杀他们岂不更快？”。曹操后来听到这件事，说了一句——“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那一战我差一点就抓住了曹操。曹操渡河时，我率军急攻，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西凉军抢夺。我在混乱中追击曹操，曹洪拼死断后。曹操逃过一劫。后来曹操与韩遂在阵前单独会面，我自负勇力，想突前擒拿曹操。曹操身边的许褚瞪着眼睛看着我，我才没有动手。

曹操用了贾诩的离间计，在阵前与韩遂叙旧闲谈，又故意涂抹信件，让我与韩遂互相猜疑。后来我们败了。我退守凉州，曹操追到安定，因后方有变才撤军。

可我的家没有了。

曹操撤军之后，诏令收捕诛灭我的家属。我的父亲马腾、弟弟马休、马铁，还有全家二百余口，尽数被曹操诛杀。二百多条命，因为我的一念之动，全部葬送在邺城。

后来的人说我“不顾老父性命起兵反曹”。陈寿在《三国志》里写下了一句让我在每一个夜晚都不得安眠的话：“马超阻戎负勇，以覆其族，惜哉！”

惜哉。我背负勇猛，却覆灭了全族。他们没有说错一个字。

我撤到凉州之后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凉州刺史韦康开城投降，我据守冀城。可韦康的旧吏杨阜、姜叙等人合谋反攻。我出城应战，他们关闭了冀城城门，我进退狼狈。

建安十八年，我奔汉中投奔张鲁。

张鲁待我不薄，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有人劝谏张鲁说——“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一个连自己父亲和亲族都不爱的人，又怎么能爱别人？张鲁听了，打消了念头。那个劝谏的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年正旦，我的小舅子董种来向我拜年。我捶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阖门百口，一旦同命，今二人相贺邪？”阖家二百余口，一朝同命赴死，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庆贺的？

我在汉中待了几年，数次向张鲁借兵北取凉州，皆无功而返。张鲁的部将杨白等人又忌惮我的才能。我走投无路，从武都逃入氐中，转投蜀地。

建安十九年，我到了成都。刘备听说我来投奔，大喜说——“益州可以拿下了！”他派人迎接我，又偷偷把自己的军队交给我，让我率兵合围成都。我率领兵马直抵成都，屯兵城北。城中所有人都因为我的威名而惊恐。不到十天，成都军民崩溃，刘璋开城投降。

我用自己的名声，替刘备换了一座城。

刘备平定西川后，封我为平西将军，命我督临沮。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进位汉中王，以我为首的一百二十余名蜀汉官员联名上疏劝进。刘备封我为左将军，假节。

章武元年，刘备称帝，迁我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

骠骑将军。凉州牧。斄乡侯。名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