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这明明只是个不起眼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捆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的鲜嫩竹笋，几把叶片还带着露珠、叫不出名字的野菜，以及五枚被小心包裹在干草里的土鸡蛋。

赵四让人送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让那人小心点，又让别乱说话，李方水拿到以后也清楚其中厉害，便只简单转交了东西，并没有多说。

只说这是乡下有人进山弄到的野货，兴许比城里的东西新鲜好吃一些，又说春笋的季节不长，这也许就是今年春天最后一拨了。

汪露赶紧道谢，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也不敢再把食材拿去餐馆加工了，索性让她爱人帮忙在医院守着母亲，自己则是提着塑料袋回家了。

汪露的厨艺一般，但胜在了解母亲的口味和喜好，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她便放手一试。

她小心翼翼的将笋的外壳剥开，露出白玉一般质地的笋肉，那股一直勾着人的清香便是从这笋肉散发出的。

看来的确跟城里卖的竹笋不同，汪露心里升起一丝希望，说不定做好以后母亲真的能尝一两口呢。

她用小刀将笋切成薄片，只取了最嫩的笋尖部分，然后切了几片里脊肉，准备做一道最简单清淡的竹笋肉片汤。

接着是那几把野菜，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汪露认出是荠菜。她细细地清洗干净，切成碎末，与泡好的大米一同放入电炖锅，准备熬一锅最简单的荠菜粥。

最后是那五枚鸡蛋，蛋壳是浅浅的青色，比市场上卖的鸡蛋显得个头小一些。她敲开一枚，金黄色的蛋黄挺立饱满，几乎没有一丝腥气。三枚用来做最简单的清蒸鸡蛋羹，另外两枚则配上一小撮香椿芽，做了一小份香椿炒蛋。

由于母亲长久不进食，汪露也担心做好了母亲不吃，所以这几样菜她都只做了一点点，只为让母亲尝个味道。

整个过程，汪露没有放什么调料，只放了少许盐调味。

等到荠菜粥煮好，汪露闻到了奇异的清香味，果然是山里的野菜，要比城里买到的荠菜闻着都香很多。

她也来不及细想，赶紧将粥和菜都分装进保温饭盒中，拎着打车去了医院。

吴老太如今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老人病重昏睡，往往是陷入半昏迷状态，如果这样放任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差，各种脏器都会相继出现衰竭。

汪露来到医院，看见母亲正睡着，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忍不住推了推她的肩膀，轻声唤道：“妈，妈，我给你做了好吃的，你醒醒，尝一尝吧。”

汪露一连叫了好几声，吴老太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她女婿在旁边帮着喊，她才终于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听清楚女儿说的以后，正要下意识摇头的，却听见女儿带着哭腔说道：“妈，这是我托人从乡下带来的野菜和竹笋，我亲手做的，你应该很长时间没吃过我做的饭菜了，要不你尝一口吧？”

隔壁床的许桃花也大声劝道：“你就尝一口吧，我当时就是吃了这种笋慢慢好起来的，再说了你女儿为这些菜忙活一上午了呢。”

吴老太闻言，也心软了，就算身体不舒服也只得在女儿女婿的搀扶下坐起身，就算是成全了两人的一番孝心，也要尝一两口。

汪露颤抖着手，用小勺舀起一勺清亮的笋汤,然后将那小半勺汤，小心翼翼地送入了母亲口中。

吴老太张嘴，喝下了这口汤。

没有预想中的油腻和普通笋汤的苦涩味，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鲜美的滋味。

“这……这是笋汤吗？”吴老太确认一般地问道。

她觉得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病重，自己的味觉出现问题了。

可如果真的出现问题，为什么吃其他的东西都味同嚼蜡，唯有这笋汤觉得美味？

“是啊是啊，妈，你觉得这汤怎么样？要不要尝一口这竹笋？”

吴老太愣了好半天才终于点点头。

一小块笋尖很快便喂到了她嘴里，笋煮的有些软了，失去了原本的爽脆，可依旧能尝到一种清新鲜美的滋味。

最要紧的便是，吃下这块笋以后，吴老太感觉自己的食道和胃里都有些微微发暖，跟之前的灼烧和痛感不同，这种暖意让她觉得浑身都舒服了不少。

也许是很久都不进食了，吃了这块笋，她又歇了好几分钟，这才要求再喝几口汤。

汪露激动得鼻子发酸，当场就要掉眼泪的，又怕吓到母亲，只能将眼泪憋了回去。

“那个……是什么。”

几口汤下肚，吴老太似乎有了点胃口，又看向保温饭盒里的菜。

“妈，这是我熬的荠菜粥，还蒸了蒸蛋，那一小份是香椿炒蛋，你看你想吃什么？要不先尝一口荠菜粥怎么样？”

吴老太想了想，点点头。

这碗粥的米粒煮的软烂，米都完全爆开了，用勺搅动便能感觉熬得十分浓稠，由于荠菜末下锅较晚，所以还保持了碧绿的颜色，均匀地悬浮在粥里。

汪露没留意到，随着她用小勺的搅动碗里的粥，此时整个病房都弥漫着诱人的野菜独有的清香。

就连路过的病人家属闻到味都好奇地朝病房里面打量。

汪露将粥稍微吹凉一点，这才将一勺粥喂到母亲嘴边。

一勺入口，首先是粥的绵密顺滑。米汤温润地包裹住整个舌头，几乎不用嚼，就能滑入喉咙。紧接着，那些碧绿的菜末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一股非常清新的鲜甜味立刻涌现出来。

让吴老太没想到的是，刚才的竹笋没有一丁点苦味，这碗荠菜粥中的荠菜竟让她尝到了一点点微苦，但这点苦味之后更衬托得荠菜回口的甘甜。

太神奇了！

吴老太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荠菜粥，这种清淡的食物对于她这种久病不食、味觉麻木的人来说更是恰到好处。

她又尝了尝女儿做的鸡蛋羹和香椿炒蛋，也都是意料之外的美味，她实在是太惊讶了：“这些菜……怎么这么好吃？”

吴老太长时间没有进食，家人也不敢多喂，只让她每样菜都尝了一点。

生怕她吃过饭以后肠胃受到刺激又感到不适，没想到她吃完以后精神状态不错，也没有恶心呕吐。

汪露这才终于放心下来，抹了抹眼泪。

“妈，这次多亏了隔壁床的许阿姨，这些都是她托人从乡下送来的。”

吴老太撑起身子，转头看向也正看过来的许桃花，冲她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然后干哑的嗓子说道：“谢谢。”

许桃花如今精神大好，赶紧走过去抚着她干瘦如柴的手背安慰道：“哎呀，老妹妹，不客气的，我们能住在同一个病房就是缘分，我之前精气神比你还差，我都能缓过劲来，你放心好了，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吴老太原本不信这话的，可今天吃了点东西，精神也的确好了一些，听了这话竟也忍不住掉泪：“那就……借你吉言了。”

这天吴老太吃了点东西以后，安然入睡，眉头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皱，似乎睡梦中的面部表情都舒展了不少。

汪露赶紧向许阿姨和李叔叔郑重道谢，还执意塞给他们五百块钱，两人再三推拒，却实在拗不过，只能勉强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