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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170. 第 170 章

沈玄苏披着雪白狐裘,在雨中撑伞等她回来。

前世他便盼着有这样的来生,哪怕他打内心里并不求神问卜,可唯独与她,他想有一个来世,弥补未尽的遗憾。

岁末,天寒地冻,前世也是这样的时节,这样的一场雨雪。

他被灌下一碗毒药,便被软禁在宣室殿后偏殿的小卧房中,母后忙着与慕容太师谈情说爱,根本不管他死活,晋王摄政后又禁了他的足,那是他生平永远忘不了的梦魇,一想到便五脏俱裂。

晋王怕他出去被朝臣们看见,摄政王地位不稳,便将门窗紧闭,用重兵看守,还派了一群阉人堵着门,他只想去见婵鸢。

直到那日,他听门口的宦官们说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他心急如焚,急匆匆往外跑,却被一群人拼命拦住,在风雪里,他一抬头居然看见了她。

婵鸢冒着漫天风雪,跌跌撞撞跑进宣室殿前的广场,身后跟着一群慌慌张张的保母,她们似乎是来抓她的,沈玄苏不知她是如何避开层层守卫的,可她就是来了。

风雪刮乱她的发鬓,单薄的直裾挡不住刺骨严寒,她就那样直直跪在雪地里,卑微地求守卫通融,让她见他一面。

沈玄苏发了疯的喊她:“鸢儿,走啊!快走啊!”

婵鸢趴在地上,泪眼朦胧望着他:“我还能去哪……冷宫吗?哪里都容不下我……你这里也不比我的处境好多少……玉敛……我该怎么办……我和你该怎么办……”

婵鸢想要站起来,可她跪了很久,身子冻得僵硬,支撑不住,直直晕厥在皑皑白雪之中。

沈玄苏眼睁睁看着她倒下,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疯了一般冲撞宦官们,可那些阉人力大无穷,死死钳制住他的四肢,捂住他的口鼻,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惨剧发生,无能为力。

下一刻,两道纨绔身影踏雪而来。

是晋王的两个孽子,沈瓒、沈孝。

沈瓒心性暴戾歹毒,见晕厥在地的婵鸢貌美柔弱,眼底瞬间浮起龌龊恶意,他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发顶,将她冻僵的身子狠狠按在积雪泥泞之中,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她的脊背,柔软的腰腹,她的肩头,一脚又一脚,凶狠暴戾,毫不手软,白雪混着尘土沾满她的衣衫,她却全然不知。

起初沈孝尚有几分迟疑,立在一旁,犹豫着不肯动手,可沈玄苏永生永世都记得那一幕,沈瓒撕碎了她外层的衣袍,露出她的肩膀,就是这一瞬,沈孝被色心所控制,他红了眼,上前一步,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禽兽举动,因而,他扬手狠狠扇在她的脸颊上,而后他伸手撕扯她的发髻,拽乱她的衣衫,和沈瓒一同将无助的她困在雪地中央,肆意折辱、蹂躏。

沈玄苏看得一清二楚,那种刻入骨髓的痛,让他在心底立誓,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尸骨无存。

以至于在凉州时,借黑松坡押送沈氏兄弟之机,他授意骊山郡守褚辽,蒙面行刺,截杀沈瓒、沈孝,大火焚烧。

两人死无全尸,曝尸荒野,尸骨当场化为灰烬,禇辽将他们的颅骨带了回来,沈玄苏私下里吩咐墨风将那两块头盖骨派人送给了晋王与晋王妃。

晋王妃因而颓废,至今仍在卧床昏迷,形如活死人。

回京后,世人皆知晋王二子于黑松坡遇劫惨死,朝野流言四起,所有罪证与非议全部指向暴虐多疑的晋王,人人唾骂晋王心狠手辣,杀死亲儿子,但是晋王至死都在诏狱里辩解,控诉沈玄苏害了他的儿子,就连婵鸢都笃定是晋王贼喊捉贼。

是啊,谁又会信他呢?

他没有证据,一无所有,百口莫辩。

成王败寇,自古如是。

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同样的宫道,思绪轰然回笼。

沈玄苏静静垂下了眼睛。

……今夜除夕,她为何还不回?

难道又被人欺负了?

沈玄苏抬首,面无表情看着宫道尽头,心下不安。

好在很快,她回来了。

銮驾停稳,婵鸢掀帘踏出,一眼便望见阶上那道落雪的明黄身影,漫天碎雪纷纷扬扬,覆在他肩上发上,成了一层薄白的霜色。

他就那样立在宣室殿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提袍缓步一步步朝她走近,丹凤眼沉沉望过来,伞却先移到了她头顶。

沙声道:“天色渐晚,路上不安全,以后不要这么晚回家。”

婵鸢听得出他的关怀,可又觉得他那眼神实在不算友好,像是强行压下了怒火,便慢吞吞地拉住他的衣袖:“你怎么一直等我?外面这么冷,你站在雪地里,仔细受寒。”

沈玄苏扶她下辇,掌心触到她衣袖上的寒气,指节收紧,任凭她依偎着他,轻声道:“不妨事。朕听说你去了京畿大营?”

婵鸢扑到他身上,坦然道:“是,我去问景飞焰是否有华月寻身世的线索。”

沈玄苏抱着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哦?你的意思是,你心里揣着对叶亭的思念,揣着对陆观澜的恨意,对程言之的信任,又去了景飞焰的军营流连忘返?”

婵鸢听出了不对劲,抬眸一看,他两眼黑漆漆,长睫毛垂落,遮住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艳而清幽的美人脸近在咫尺,却寒意森森,婵鸢有一瞬间的不寒而栗,下意识避开他漂亮眼睛的凝视。

却不知此举又怎么惹怒了他,沈玄苏不做提示,弯腰将她抱起,走过宫道。

宫女们见状低头,沈玄苏却望着前路,淡淡道:“朕觉着,你心里根本没有朕,所有人都能住进你的心中,唯独朕不能……所有人都能得到你的信任,唯独朕,永远被隔绝在外……”

他说到这里,顿住。

他不能发作。

她才失了他们的孩儿,气血亏虚,太医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动气伤神。

他若此刻失态质问,与她猜忌怨怼,便是再度将她推入情绪的煎熬之中。

可那些念头日夜啃噬他的心,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和事,叶亭的旧恩,陆观澜的宿仇,景飞焰两世的牵绊,程言之的同道相谋。

她与他盟誓大婚,可她的心并未全部交付给他。

他被她的疏离,她的防备,她的心口不一,折磨得日夜煎熬,濒临疯魔。

罢了。

她前世太苦,太孤单,太无助。

所以,哪怕今生她心里装着旁人,也没关系。

婵鸢听出他话里压抑的探究,轻声道:“玉敛,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些事牵扯太多,许多话……我不好同你细说。程言之是我的旧友,太学那边需要他盯着陆观澜,我同他议事,本就是布局,你别多心。”

“朕明白是布局。”沈玄苏深吸一口气,凤眸里漾开一点沉郁的苦涩,“可朕还是会难受。鸢儿,朕也是人,不是永不会动摇的金石。”

他说完,语气又放软:“罢了,今日不说这些。你一路劳顿,一会儿先坐下暖身,喝碗姜汤。”

婵鸢也就不再多言,一环顾四周,发觉竟是这一条路……

她急急叹了一口气,心脏骤疼,小心道:“你还记得这条路吗?其实那时候发生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趁保母们睡着后偷偷跑出来看你,在你门口晕了过去,再一醒来,满身伤痕地躺在凤梧宫里……”

沈玄苏强忍心痛,将她抱到廊前,温柔地放下她,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回眸去看那一座座雪海宫殿,哑声道:“朕只要一想起那场大雪,就想起你跪在雪地里,被下人们欺辱的模样,便想拿这剑回到那时候,杀了他们,再杀尽袖手旁观的所有人……”

婵鸢看着外头的雨,凄冷连绵,不知何时春日才能来,珠帘般的雨混杂着雪,泥泞湿冷,她觉得冷,忍不住勾下他的脖颈去吻他,唇齿相依间,似乎能将前世的遗憾冲淡。

“你如今已是帝王,莫要如此嗜杀,不要说了……”

沈玄苏被她一劝,隐忍着收敛了杀意,沉醉于她的吻中,吻得比她想象中更用力,婵鸢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可他怕极了似的,用力搂着她的腰身,那样紧密缠绵,仿佛一松手,她便会魂飞魄散,再也不归他所有。

沈玄苏吻到她气息微乱,才稍稍退开半寸,他凤眸浸着浓重的水汽,眼底不再是冷冽的冷肃,哑声低唤:“鸢儿……”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后腰,记起她小产之后身子尚虚,不敢再一味急切,可拥着她的手臂,仍旧不肯松开半分。

“方才我还在想,你心里永远留着旁人,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比不上他们?”他声音很低,混着廊外冷雨,“可你现在这样,我便又舍不得怪你。”

婵鸢睫羽轻颤,手心贴在他侧颊,轻声道:“我不是要把你推开,只是前世那些事太重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全部放下……对不起,夫君。”

沈玄苏闭了闭眼,吻落在她眉心,抚摸着她的长发,缓缓应:“不要说对不起,我等得起。”

婵鸢拢了拢他的衣领,默而不语。

太常寺卿袁承到,他等在外头,要请陛下主持祭天地、祭五帝、祭宗庙、祭岁神之礼。按规矩,帝后未大婚,不可同祭宗庙,所以他只是来请陛下随百官同去的。

中黄门拦着他,不让他进,袁承便焦急地等着,毕竟等祭礼毕,百官还有入前殿岁朝奏各州上计,奏郡国岁报,奏边关戍情,尚书台诸曹奏岁末总疏,陛下不得耽搁太久。

紧跟着,靖武侯身边的副将关琼就来了,他带着五车新年贺礼,浩浩荡荡来到中宫门口。

恰好在他转弯时,沈玄苏从门内出来,袁承急忙拜礼,请走了陛下。

而今日除夕,中宫行命妇岁谒礼,诸命妇、宗妇、贵族夫人依礼入曜寰宫朝贺,婵鸢回到中宫,便要受朝拜,等掖庭各司递进岁贡。

朱门次第敞开,佩玉叮咚,一众命妇按着尊卑次序鱼贯而入,敛衽下拜,齐声道贺辞。

待朝拜礼成,掖庭女史便捧册上前,依次唱报各家进献的岁贡。

锦缎、金玉、珍玩、药材,一桩桩陈列于殿中长案。

无疑,靖武侯府呈上的礼物最多最重。

礼箱启开,堆叠的赤金嵌玉步摇、老山参、云锦缎匹,还有一整套温润羊脂玉的卧具,件件皆是上品。

而其中一只乌木小匣,与其余华贵贡物截然不同,匣面上刻着浅淡的兰草纹,一看便是景老夫人亲手挑拣过,特意送她的。

婵鸢目光落在那乌木小匣上,女史识趣,低声禀道:“娘娘,这匣内是老侯爷与景夫人特意备下的,说是滋补的阿胶、雪燕,还有一枚暖玉佩,老夫人嘱咐,专门给娘娘养身的,叮嘱娘娘天寒务必护好腰腹,莫要劳神伤身。”

命妇们面面相觑,谁都晓得,景飞焰如今官至大将军,掌京畿十万戍卫,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军权重臣。

靖武侯府这份岁贡格外厚重用心,但这般逾常的厚礼落在众人眼里就格外扎眼,像是侯府与准皇后间过从甚密,干系太过敏感。

婵鸢知道老夫人这份心意是念着她,记挂着她,但是时机不好。

她知道陆观澜近日在太学中春风得意。

除夕岁谒大典,礼制最忌外家重臣与中宫私恩过重,传扬出去,便会生出“后党结连重臣”的流言,若是被陆观澜知道了去,那可是太学士林最乐见的攻讦口实。

婵鸢颔首道:“靖武侯府厚意,本宫知晓。老夫人惦念本宫,乃是长辈慈心。掖庭女史,这份贡礼,你们依岁贡册登记入档,滋补药材留用,其余金玉珍玩归入内府库藏,记明,是侯府岁节常礼。”

女史松了口气似的,道:“遵命,皇后娘娘。”

婵鸢也没有别的办法,这般处置合于情理,公私分明,也不拂老夫人一片好意,想来旁人也没法子刻意曲解了。

夜幕垂落,未央宫张灯结彩,婵鸢送走了命妇们,想到前世只有她和沈玄苏相依为命过年,如今倒是热闹不少,可却还不如当年开心。

一脚深一脚浅,她往未央宫走去。

岁终的宴会设于未央前殿西堂,宗亲坐东,百官坐西,士林博士列末席。

陆观澜坐于士林首座,席间与诸博士论经守礼,一众年轻士子目光崇敬,已然是被他收服的样子。

婵鸢见了他便无比恶心,可他如一条狡猾的泥鳅,叫人捉不住他的尾巴,她实在是没机会杀了他。

沈玄苏一身玄色朝服,冠冕端严,坐在御座,太乐署奏《四时之乐》,他饮了一杯酒,侧头看向凤椅里的婵鸢。

她穿着浅红翟衣,气色好了些许,听音乐时醉醺醺的,眉眼慵懒,整个人美得惊心动魄,不可方物。

他看了她半晌,她都未曾察觉,他才举杯,对她笑着道:“鸢儿,旧岁所有苦痛,今日该翻篇了。”

婵鸢闻言才从醉意朦胧中清醒,她迷迷糊糊看过去,看见他虽然在笑,可不是真正的温和,兴许是又在心里谋划着要杀谁,被这股欲望煎熬得犹如鬼魅般冷清。

她知道自己有些失了分寸,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脑子不用太清醒,心里面就没那么累。

她举起杯,与他杯沿相碰,清脆一响,笑道:“嗯,辞旧岁,迎新年,好兆头咯。”

沈玄苏觉得她身子不宜饮酒,可她却偏偏要喝,似乎酒能麻痹她失去孩儿的悲伤,也能……麻痹她失去叶亭的痛楚。

“……”沈玄苏默默垂眼,一言不发,顿觉这热闹晚宴索然无味,却又不好在她面前被看穿心事,扫了她的兴致。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席后,众人三三两两落座,去梨花殿听曲儿。

婵鸢坐在下面心不在焉地听戏,她听过华月寻唱戏,长孙太后看起来很喜欢华月寻的戏,手一直在打拍子。

而沈佑宁并没有听,她和江鹤辞说说笑笑,似乎也在因为大婚在即而兴奋。

婵鸢听着便开始犯困,她要提前回去了,连日劳神伤身,再加席上饮了两杯薄酒,酒意上涌,头昏沉沉的倦意铺天盖地压来,她生怕明日起不来,没精力应付那些贵妇人们。

婵鸢低声吩咐女官们要好好将贵妇人们招待好,便起身,让蛇使掺着她离席,踏出了暖意融融的梨花殿。

殿外风雪未歇,碎雪夹着冷雨落在宫道青砖上,宫灯摇曳,将长长的宫道照彻,周围无人,刚走出百余步,寂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的宫女的啜泣声,凄凄惨惨,紧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婵鸢那酒还未醒,心却醒了一半,蹙眉侧首道:“快看看怎么了。”

蛇使应声掠出,不过片刻,身形折返,面色凝重:“主子,快随我过去。”

二人赶到,只见雪地里,一名身着掖庭青衫的小宫女仰面倒地,双目圆睁,嘴角溢着黑血,早已没了气息。

她身侧翻倒两只御用白瓷药碗,显然是帝后二人近些日喝的药,婵鸢一闻就闻出来,但是碗中药汁泼洒一地,积雪化作暗沉的黑污色,蛇使拔出发间银针,探入残余药汁之中。

不过瞬息,通体莹白的银针通体墨黑。

蛇使身形一动,将婵鸢护在身后,戒备四周:“主子,这药性烈毒,沾之即亡,属下怕凶手还在周围,此地凶险,咱们立刻回宫吧!”

婵鸢望着地上宫女的尸体,眉头紧锁。

怎么会呢?宫中药膳向来由太医院专人把控,掖庭层层核验,绝无出错可能……偏偏今夜,两份汤药变成了剧毒,宫女送药途中暴毙,这分明是冲着她和沈玄苏来的!

一股无名火起来,婵鸢冷声道:“不行,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除夕岁末,对本宫和陛下暗下杀手!”

风雪萧萧,宫灯摇曳,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脚步自风雪尽头缓缓传来。

青衫广袖,身姿清挺。

陆观澜缓步踏雪而来。

他并未像殿中一众朝臣那般醉酒酣嬉,反倒是衣衫整洁,发丝规整,眉目温润儒雅,不见沾染酒气,仿佛只是深夜闲步赏雪的清雅儒臣,随心所欲地来到了这里。

“娘娘深夜独行,怎会在此处?满地狼藉,这药碗……为何碎了一地?”

陆观澜一眼就看见了倒地的宫女,却只看了一眼,就看向了婵鸢,“娘娘,你到底饮了多少酒?陛下也不知道管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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