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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罪未说之事》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六月的绿藤市进入了梅雨季。

雨从早到晚地下,有时候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有时候细得只剩一层雾。校园里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发亮,走在路上能闻到泥土翻起来的腥气。方木的公寓朝南,窗户正对着林荫道,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他习惯了那种声音,有时候写着东西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觉得那些雨声像某种语言,在替他讲述他写不出来的东西。

有声版《暗河》的录制约在六月中旬。出版社找了一家专业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栋老写字楼里。方木提前半小时到了,林晓在楼下等他,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看见他就招手。

“录音师叫陈默,脾气有点怪,但活儿好。”林晓带着他上楼,“他说录诗集最好由作者本人读,别人读不出那个味道。我跟他说你不是作者,他说——‘听得出来谁是真正懂这首诗的人。’”

方木没说话,跟着她走进电梯。录音棚在七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调试设备的声音。方木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调音台后面,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耳朵上挂着一只耳机,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看。

“陈默,”林晓招呼了一声,“方木来了。”

陈默抬起头,打量了方木几秒。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判断什么。“方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河诗集里的那篇证词,是你写的?”

“是。”

“那行。进棚吧。”陈默指了指里面的隔音间,“我先听你读一首。”

方木走进录音间。很小的空间,四面墙都贴着吸音棉,角落里立着一支麦克风,旁边有一把高脚凳。方木坐下来,把带来的那本旧《暗河》翻开到第一页。他戴上耳机,听见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随便读一段,我先调一下电平。”

方木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首《暗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所有的河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陈默的声音打断了他:“等一下。”方木抬起头,透过隔音间的玻璃窗看见陈默在调音台上推了几个旋钮。“好了,继续。”

方木重新开始。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留了足够长的停顿。那些诗句从他的嘴里出来,经过麦克风,变成一串数字信号,被记录下来。他读的时候一直看着书页,但那些字他早就不需要看了。每一句他都记得。

读完第一段,陈默的声音又传进来:“停一下。”方木看见陈默摘下耳机,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隔音间的玻璃窗前。他隔着玻璃看着方木,表情很复杂。

“方教授,”陈默说,“你读这首诗的时候,声音里有水声。”

方木愣了一下。“什么?”

“我戴着耳机听的,”陈默说,“你读到第三句的时候,我听见了水流的声音。不是幻听。你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暗河从你嗓子里淌过去。”他停了一下,“我录过很多诗。没有人读诗能读出这种东西。”

方木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他自己没有感觉到什么水声,只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持续地移动。也许那就是陈默听见的东西。

“继续读吧。”陈默走回调音台后面,“整本都读完。不着急,慢慢来。”

那天下午方木在录音棚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他把《暗河》里的二十几首诗全部读了一遍,又读了长诗《未说之事》里沈河写的部分。最后他读了那段证词——关于那个没有回复的BP机信息,关于烧掉的诗稿,关于二十一年没有回来的事。

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方木摘下耳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隔音棉包围的空间里变得很轻。他透过玻璃窗看见陈默坐在调音台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屏幕。

“行了。”陈默终于说,“收工。”

方木从录音间走出来。陈默递给他一瓶水。“你读证词的时候,”陈默说,“中间有三处停顿。是你故意的?”

方木拧开水喝了一口。“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停?”

方木想了想。“我不知道。也许是呼吸。”

陈默摇了摇头。“不是呼吸。你读那些句子的时候,在某个地方停顿了很久。第一处在‘我没有回’后面,第二处在‘二十一年没有回来’后面,第三处在‘河水已经退了’后面。”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那些地方本来就应该停。”

陈默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也许吧。后期我会保留那些停顿。它们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方木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橙红色的晚霞,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积水染成了暖色。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掏出手机,看见苏瑶发来的一条信息:社刊第一期排版好了,你来看看。

方木回了一个字:好。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绿藤大学。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慢慢后退。他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你声音里有水声”。他低下头,把右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他感觉到声带在呼吸中微微振动,一下一下的。那里面真的有水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读那些诗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什么在流动。那东西从他的胸腔经过喉咙,从嘴里出来,变成声音。也许那就是陈默说的水声。

出租车停在绿藤大学门口。方木下车走进校园,朝文学院附楼走去。暗河文学社的活动室灯亮着,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苏瑶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稿。刘川站在玻璃展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来了。”苏瑶抬起头,把打印稿推过来,“排版你看一下。封面用的是沈河手写的那两个字。内页用了米白色纸。第一期刊号——创刊号。我写了一篇卷首语。”

方木坐下来翻看打印稿。封面是深蓝色的,和诗集封面同一个色系,但更深一些。上面印着“暗河”两个字,是沈河的手写体。下方印着“暗河文学社社刊·创刊号·六月”。

他翻到卷首语。苏瑶写得很短,不到一页:

“二十一年前,一个人站在这里,写下了一行诗。然后他从图书馆顶楼坠落。他的诗留了下来。今天,我们把这些诗和你们写的诗放在一起。河水从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个方向流。欢迎来到暗河。”

方木翻到下一页。目录页上列着作者和篇名。沈河的名字出现三次,都是遗稿。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名字,都是文学社的学生。方木翻到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倒数第二页。

“《一条河的流向》——方木。”他抬头看苏瑶,“你把我这篇放社刊里?”

“对。”苏瑶说,“那是你给沈河诗集写的文章。放在社刊最后一页,像一个结尾,也像一个开始。”

方木翻到那一页。文章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是首发式那天他站在白板前面念诗的样子。他不知道谁拍的,照片上的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侧脸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

“这是赵敏拍的。”苏瑶说,“她说拍得挺好,我就要来用了。”

方木把打印稿合上。“可以。就这样。”

刘川从玻璃展柜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旧书。“方木,你看这个。”他把书递给方木。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缠过,纸页发黄发脆。方木翻开第一页,看见沈河的笔迹。

“这是什么?”

“沈河另一本笔记本。”刘川说,“我在整理他的手稿时发现的,夹在那些诗稿中间。里面是他做的一些文学笔记。有些是读书摘录,有些是他自己随手写下的句子。其中有一段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刘川翻到某一页,指给方木看。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比平时工整一些:

“小说的语言是走路。诗的语言是游泳。走路的人需要路,游泳的人只需要水。我一直在游泳。但我不知道水在哪里。也许水就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汇聚在一起,就是暗河。我在暗河里游了二十二年。我想上岸。但我不知道岸在哪里。”

方木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刘川。“写这段话的时候,他多大?”

“二十二岁。”刘川说,“大二的时候写的。”

方木看着那页纸。二十二岁的人,已经在暗河里游了很久。他一直在找岸。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找到。

“这段放到社刊里吧。”方木说,“插在沈河那三首遗稿的后面。”

“好。”苏瑶记下来,“创刊号加一页,来得及。”

方木站起来,走到玻璃展柜前。展柜里放着沈河的手稿、张磊的笔记本、那四张卡片。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感觉到玻璃上凉凉的湿气。梅雨季的潮湿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社刊印多少?”方木问。

“五百本。”苏瑶说,“先试一期。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发给新生。”

“够吗?”

“第一期只是一个开始。”苏瑶说,“方木,你觉得暗河文学社能办多久?”

方木看着展柜里的那些手稿。沈河的字迹在玻璃后面,安静地躺在纸页上。他写了二十几首诗,写了一首长诗,写了一本又一本的笔记。他没有活过二十二岁。但他的诗会一直活下去。

“很久。”方木说,“比我们所有人都久。”

苏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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