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传抄
余灵枢将两半碎砚重新拼好,用一根红绳捆住。
“陈子衿,”她看向一旁的书生,“你中举人了,有功名在身,有笔墨之权。这血书的内容,你敢抄吗?”
陈子衿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方捆着红绳的碎砚,看着砚台上干涸的血痂,看着“天师府·景和二十四年”九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医仙,”他的声音发干,“这……这是朝廷秘辛。天师府……天师府是国教,是天子亲封的。学生若抄了,就是……就是反贼。”
“那你妹妹呢?”
陈子衿猛地抬头。
“你妹妹阿沅,”余灵枢声音平静无波,“是被狐妖所害。可那狐妖何以堕魔?只因猎户残忍剥去了她夫君的狐皮。猎户手中的画皮从何而来?是天师府玄清子所授。玄清子为何要在青州布下画皮祸乱?天师府为何放任玄清子祸乱众生?根本缘由,是天师府要敛功德、夺寿元,将世间众生,视作可供收割的粮。”
她顿了顿,走向陈子衿,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妹妹的命,是天师府这条链上最末端的一环。你抄血书,不是为了周正,是为了阿沅。是为了……让这条链上的人,不再死得不明不白。”
陈子衿的肩膀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读书人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写过策论,写过诗词,写过保平安的家书,却从未写过……反书。
“学生……”他的声音发颤,“学生怕……”
“怕就回去,”余灵枢收回手,“当没这回事。继续考功名,娶媳妇,生儿子,看着下一个阿沅死,看着下一个周正冤。”
陈子衿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是对余灵枢,是对自己的。
“学生抄!”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学生不怕了!阿沅……阿沅最怕的,不是我考不上功名,是我……是我连她怎么死的都不敢问!”
他扑到案前,从竹笈里取出纸笔,那是他随身带着的,赶考用的上等宣纸,和一支狼毫。
余灵枢将碎砚中的残血化开,以人发笔蘸血,在黄纸上重新写下血书全文。然后,她将黄纸递给陈子衿:“抄。抄完,贴到青州城的城门口,贴到青云观的照壁上,贴到……贴到你中举后能去的每一个地方。”
陈子衿接过笔,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宣纸,一笔一划地开始抄。他的字很好看,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秀丽,一丝不苟。但此刻,那些端正的字迹在血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张张正在嘶吼的脸。
周正的残魂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自己的血书被一字一字地抄出来,看着那些他磨破手指写下的字,被另一个年轻人用笔墨延续下去。他的身形越来越淡,淡得几乎透明,但眼中的恐惧,却在一点点消散。
“够了……”他轻声说,“够了……”
“不够,”余灵枢说,“要抄三遍。一遍贴城门,一遍贴道观,一遍……贴到你心里。”
陈子衿没有停。他抄了一遍,又抄一遍,再抄一遍。三遍抄完,天已经黑了。他的手腕肿了,指尖磨出了血泡,但眼神比来时更亮,像两口被淘干了泥沙的井,终于见了底。
“医仙,”他将三份血书叠好,收入怀中,“学生……学生去了。”
“去。”
陈子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对着周正的残魂,深深一揖:“周大人,学生……学生替天下人,谢您。”
周正怔住了。
这是他死后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谢”。不是谢他的官位,不是谢他的血书,是谢他……最后一刻的“说”。
他的残魂开始消散。
不是崩溃,是解脱。化作点点磷光,飘向砚台,渗入那干涸的血痂中。血痂在磷光的映照下,渐渐褪色,从黑褐变成灰白,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石粉,随风飘散。
砚台彻底碎了。
两半碎砚咔嚓一声,裂成了四块,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