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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姜来》

9. 拍视频

一

姜来重复两点一线的生活,她频繁地在自习室和家之间往返。

红色的错号在打到五个的时候,姜来没有崩溃,她反复做同一篇阅读理解,直到她能理解全文,理解问题的逻辑,理解答案的逻辑,理解英文单词背后的指向,理解复杂的长难句。

红色开始退减了。

姜来放在收纳箱最顶上的错题,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她打出的错号,被时间晾得已经褐色了。

时间过得很快。

不会有人一直在终点绕圈子的。

夏天的闷热似乎不单单是一种季节性温度,它和那些嘈杂的记忆搅在一起,催生出的汗让人既黏腻又苦闷,但那已经过去了,令人讨厌的感受却仍然挥之不去。

姜来又一次来到了考试临近的冬天。

呼出口的白气转眼消散在空中,戴着厚手套的姜来搓了搓手,她踩在雪地上,用力搓开雪的痕迹,她想看清脚下赭红色的砖块。

小雪晃晃悠悠地落在她的毛线帽上,姜来抬起头,在亮如白昼的傍晚,从下往上看,雪花变成了不起眼的小黑点,它们一粒一粒落在一起,薄薄的一层,宣布冬天的降临。

这是突如其来的一场雪。

距离研究生考试还有十天。

姜来系紧围巾,她踢着雪走回家,她路过了常吃了早餐店和常去的面馆,那些女人的脸藏在缓缓升起的白雾后面,她们脸上带笑,因为常去,还会招呼姜来。

“今晚上吃面?”

姜来腼腆地露出笑,她摇了摇头,“明天来吃。”

时间有时候也是一种味道,姜来抬起头看着天空,她会记住西红柿鸡蛋面和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味道被塞进了记忆里,变得咸香,咸得可以留存很久很久。

路口的甜品店门口堆了一个雪人,它围着红围巾,插着胡萝卜,用两颗黑石子当眼睛,洁白的雪粒被团成球,冬天还能短暂地在这里被人们储存。

姜来甩开雪粒,她使劲在单元门口踩了踩,抖动帽子。

“叮咚。”

姜扬真在摆餐具,听到声音,她望向姜来,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欣喜,“你今天来得刚刚好。”

姜来放下书包,一眼看去,餐桌上已经摆开了五道菜,远超平日里的规格,“姥姥,姨妈和子茜来吃饭吗?”

厨房里关着门,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姜雨玲用锅铲翻炒着,没有回头,没有听见姜来的话。

“她们一会儿就来了。”

还是姜扬真回答了她。

钥匙转动,门开了。

姜维言手上拎着饭盒,还有一些水果,后面的姜子茜拿着礼盒之类的东西。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姜扬真走过去接过姜子茜手上的东西,“子茜,你不是要给你妈妈省钱吗?”

姜子茜空出的双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错号,“妈妈让我拿的。”

姜维言把饭盒放在桌子上,“小来,去厨房里拿几个盘子吧,我做了一点菜。”

“好。”姜来应声,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开厨房的门。

“这些东西在那里放着也是放着。”姜维言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说,姜雨玲在厨房里盛菜,“妈,别炒了,菜够吃了。”

姜雨玲没听见,姜来拽了拽她的袖子,“姥姥,姨妈来了,还带了几个菜,她说够吃了。”

不锈钢的饭盒盖子,姜维言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在厨房外面叫姜雨玲,姜子茜也是这样叫她的。

隔着一道玻璃门,为什么会成为她们相似的命运,在她们之间轮番上演同样的剧情,妈妈关上那道门给全家人做饭。

子茜小时候就在厨房边玩,她不能离开她的视线,没有声音不行,大哭大闹了也不行。

子茜长大了,她怕吵到子茜,总是会关上门,即使是夏天,油烟日复一日地从她的衣服上钻进她的记忆里,变成习惯,明明她在家的时候,也不太会做饭。

“妈妈”的手里就这样诞生出一道道美味的菜肴。

子茜改了姓,换了新的身份证。

那天在街上,子茜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突然说:“妈妈,我不记得你年轻的样子了,感觉从我记事以来,你就是现在的样子。”

姜维言也不记得她妈妈年轻的样子,只有对照片的一点模糊印象,她和姜雨玲的照片都不多。

子茜翻过家里的相册,年轻的妈妈和现在的妈妈根本不一样,她深刻记忆的只有现在的妈妈。

仿佛妈妈在她们的记忆里天生就是四十岁往后的样子。

姜维言被姜子茜拉着去了照相馆拍照,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照片。

桌子晃动了一下,她的面容也跟着模糊了一下,姜维言眨了眨眼,姜来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打碎了一个瓷盘。

姜扬真第一时间拽住姜来的手,“你先看看自己的情况,别用手捡。”

姜雨玲端着自己刚炒好的菜走过来,她着急地放下盘子,去卫生间拿了扫帚,把能看到的所有碎片都收了起来,又用拖把拖了一下,她特意嘱咐姜来和姜子茜,“你们俩不要光脚,可能还有渣。”

姜维言去厨房里拿好碗筷,“先吃饭吧。”

餐桌上,姜雨玲和姜子茜一问一答,时不时给她们夹点菜。

姜子茜瞅准时机,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桌子上,递给姜雨玲看,“姥姥,你看!”

姜雨玲放下筷子,她举起姜子茜的身份证,凑近得很近,最右侧人像上,是姜子茜露出浅笑的脸,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声,“姜—子—茜。”

她下意识看向姜维言的脸,姜维言平静地从身后的包里找出离婚证,“妈,我离了。”

她丈夫的爸爸说,不吸烟不喝酒不打女人,这样的男人是世界上顶顶好的男人。

她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男人,做饭洗衣服做家务,在她丈夫的妈妈和爸爸眼里,却不过是这世界上最普通最平庸的女人,唯一配得上的一点——她是个大学生。

“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离婚呢?”

那天,姜维言听到她的丈夫这样问。

这世上多的是不可理喻的疯女人,少有愚蠢至极的疯男人,事实截然相反,这世界上多的是不可理喻的疯男人,少有愚蠢至极的疯女人。

她问,“你那时候为什么非要和我结婚呢?谈喜欢,谈爱,你觉得我们之间有这种东西吗?难道不是你妈和你爸看上我了吗?”

她的丈夫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也想留在江城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是啊,”她平静地像一块永远也不会融化的冰,冷冷地瞧着人,“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你的话我送给你。”

“你每次洗完澡从来不会收拾卫生间,你吃完外卖不会收拾桌子,你用完哪一样东西基本上不会放回原位,睡觉像死猪一样,呼噜声只大不小。你只会说,你妈说了……我们说了几句话,眼见我生气了,你又过来说对不起,是你太忙了太累了,不是故意的,但你从来不会改。”

“而这一点,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你多幸福啊,你有两个妈妈,小时候你妈妈把你护成现在这种没用的样子,长大了还要再找一个妈妈照顾你,理所应当地享受一切,多幸福啊!”

她的丈夫黑了脸,生平第一次像个疯男人那样犯蠢发疯,“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让别人听见笑话,疯子。”

“疯子?”她不在意地反问道,“你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别让人听见笑话,还知道怕人笑话呢。”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的丈夫目瞪口呆,像陷入了圆圈的循环,不管说什么,她都能用一样的话反驳出来。

姜维言以前经常听村里的媒婆说,谁嫁给谁是享福了,谁谁谁嫁得太好了。女孩天生似乎就应该幻想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还会给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加上各种幻想出来的美好前缀,某个英俊有钱的男人,某个特别爱我的男人,某个温柔有趣的男人……

在这样的家庭里,于她而言,姜维言终于确认自己得不到“好”,得不到“福”。

她的叛逆期又一次降临。

她的丈夫神色突然变得慌恐,甚至有点哀求,“咱们过得不是好好的吗?孩子都那么大了,我又没拦着你干什么。”

“你没拦着我干什么,但该干的也只有我一个人干,大家都出去工作,孩子是我照顾的,你也是我照顾的,家务是我做的,孩子是和你姓的,你过的不是很好吗?”

她只说了一句话,“子茜跟着我。”

姜维言咽下胡萝卜,她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咽了下去,用胡萝卜把它们埋起来,等胡萝卜消化的差不多了,那些事情自己就会烟消云散了。

姜扬真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她抬眼瞄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上,“你早说,我今天就给你俩买点酒和蛋糕庆祝了。”

姜来用勺子扒米的动作一顿,她没有说话,视线来回在姜子茜和姜维言身上打转,没有一点预兆。

可是值得庆祝。

姜来以前问过姜维言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姨妈说,“我不想再过那样没劲的日子了。”

有人,有很多人,她们都是为了理想活着。

二

“搬过来吧。”

那天姜扬真在餐桌上说了这样的话,“前几年,我买了隔壁的房子,偏僻的老小区价格不贵,你们简单收拾一下,添置一些东西就能住。”

于是,姜维言和姜子茜搬了过来。

姨妈站在衣柜前,从收纳袋子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翻找出不同型号的衣架,把小衫、毛衣、外套和裤子都分类归置好。

姜来和姜子茜把行李袋推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很整齐,姜来的姨妈一直都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姜维言的衣服不会像姜扬真的衣服一样乱丢,姜维言不仅在高三把姜来照顾得好好的,也没有忽略姜子茜。

姜子茜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对着姜维言整理好的衣柜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滑动着屏幕,把照片给姜来看,“姐,我妈是不是很厉害?简直就是天才。”

姜维言顺手用夹子夹好裤子,她笑着说:“我是天才的妈妈和姨妈。”

姜来想起她经常刷到的视频,在网上有很多女性,上至八九十岁的姥姥,下至刚出生的孩子,母婴博主、美食博主、日常博主、居家博主、唱歌博主、卖货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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